1985年的最后一天,纽约人在麦迪逊大街上又见到了一言不发的葛丽泰嘉宝。刺目的冬日阳光毫不留情地宣告这是又一个明晃晃的纽约冬日之晨。这时候,如斯芬克斯重现,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因我看见她,穿着臃肿的皮毛大衣、头戴针织绒线帽子,面目紧锁在超大墨镜之下,毫无要追赶潮流之意。
如果不是因为嘉宝之名,这个女人毫无特别之处。她看上去无优雅可言,也不显得富有。麦迪逊大街上如织的衣冠楚楚的名媛贵妇丛中,个个手挽名店购物袋和小狗。但嘉宝仍然艳冠群芳,这些淑女们没人负担得起的便是:六十年来众人周知的缄默。是这坚定的沉默,使嘉宝成为我有生之年见过的最富魅力之美人。
在五十年代早期,自嘉宝移居曼哈顿岛的乌龟湾起,人们便以罕有的温存之意尾随她,各种各样的人,甚至有的本身也是名流。他们尾随她,如同追逐某种马上就要绝种的稀世之鸟。
嘉宝的确如此。她生于瑞典,在我出生之前已经扬名天下,在默片中以神秘爱人的女神形象成为国际巨星。她随身携带的沉默,最使其成为神话。正因为她少言寡语,只在十年有声电影之中偶露啼声,我们在睡梦中偶尔幸能听到她的低语。
嘉宝死于二十一世纪。我是说,作为神秘女神的嘉宝,而不是那个被指为居住在银幕形象之下的乏味空壳。我也不仅仅是说,老派好莱坞摄制公司坚持让影星们远离尘世的造星习惯。其实,我甚至见过1920年的一张宣传海报,斯芬克斯的头换成了嘉宝的俏脸。
今时今日的民主和技术合谋杀死了嘉宝所持的勾人魂魄的若隐若现之感。只要你有部手机就可以当狗仔。如果嘉宝生在今日,去买块奶酪或买把牙刷,照片马上会在分秒之间广布于网络。
人们曾低声议论他们在何时何地看见了嘉宝,似乎是看到鬼魂,或者是看到靛青鸟在冬季时节出现。如今这低语早已被震耳欲聋的炫耀之声代替,获得隐私的猎人们昂首比较着猎物的大小。如果是在今天,嘉宝的朋友们会对她不满,即使他们被她赶出她的生活,也会开始四处散布关于她的匿名贴子,讨论她的脚的尺码,或者她是多么缺乏幽默感。
“天哪,又是她,”当你看到她的脸出现在Gawker (Gossip from Manhattan and the Beltway to Hollywood and the Valley), 或TMZ.com上,如果是在这些地方,女神嘉宝(神啊灭了我的这个念头吧)会被简化成急不可耐的小报标题“我想一个人呆着”。读者们则会惯常地轻蔑地冷笑道,“是啊,我们会继续搞乱事实的,你和林塞罗韩,宝贝。”
你看,世界对不愿自我宣传的人已无丝毫容忍,更别提对他们有什么痴缠了。世界的箴言是透明度,深藏在暗影刮痕中的人们在当今的文化中是过气名词。
日渐为人所接受的念头是,人人都是可以被感知的,人人都是有成名的途径的,而人人都是潜在的明星。Facebook, YouTube, Twitter,blogs,个人网站,不设门槛的匿名聊天室,无止境扩散的电视真人秀,这才是普遍的真理论坛,无论你是个想装成普通人的名流,还是想装成名流的普通人。Us杂志的专栏“明星就象我们”已经更题为“我们就象明星。”
这背后的理论在于,如果你永不闭嘴,谁也不能把你抛在脑后。闭嘴就是撤出生活。不久以前,我在饭桌上被安排坐在一个杂志编辑旁边,讨论某个前交际花退出社交圈,去南美一个农场生活的事情。我说,“她把名流生活戒了真是挺酷的”,杂志编辑则不以为然地唉声叹气道:“是吗?我看她是放弃了生活。”
名誉是存在的必要条件:如果你的形象没有反射回你自己,你怎么知道你活着呢?问题是,人只是人,24小时全天候地公开示人,即使不让人蔑视,也会变得令人倦怠。因此地摊小报才需要年复一年推陈出新地寻找新的男女封面偶像,由真人秀节目加速复制。Jake, Vienna, Heidi, Spencer: 刚眨眼的速度,他们就消失了,当然了,他们有生之年都会使用Twitter, 直到进坟墓为止。
透明度本身就是个幻象。要跟上格温尼斯帕特洛的减肥食谱,或者阿斯顿库彻关于他老婆身体的亲密观点,并不等于了解他们本人。这些小道消息让散布人显得平淡单调,像煲电话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完的朋友。我要买本杂志也得忍受看帕特洛小姐推荐某种香水或美容用品,等到她的新电影出炉的时候,我就会想:“我看你已经看够了,谢谢。”
名人们要抵御永不停息的自我推销和自我暴露真是不容易。贾桂琳尤尼斯是个保持著名而不为人所知的大师,她有才能令其巨大的名流光环自我循环,经久不衰,本世纪不过惊现几次这样的人才。威尔士王妃黛安娜也豪不逊色,英国皇家让她早日闭嘴,也算观众走运。
看见朱莉亚罗伯茨摇身一变为某化妆品公司代言人时,我的心触礁而沉。罗伯茨是极少数避开大众耳目的当代明星之一,其姿态令她的形象奇迹般上升,也有助于她保持灵魂清醒。罗伯特德尼罗上脱口秀节目推销电影则更恐怖。想当年他是多么骄傲地拒影迷于千里之外。
老虎伍兹的斯芬克斯谜样形象轰然倒塌,浪荡女子们齐声合唱其垮台历史。他在专业上是如此才华横溢而专注,我们全都不愿离开高尔夫轻击区去窥探隐私。
我们心中深潜着饥饿,想要看到臻于完美的凡人。其中一个表现就是,我不想那么快就被告知必须把舞者从舞蹈中拔出,或把美人从美中分离。(想像一下吧,嘉宝到“美国的下一代超模”片场去讲卷睫毛的要领。)任何种类的艺术家,包括流行艺术明星,比起他们的行业和艺术,都了无生趣。人们带着迷信色彩坚持描述他们如何从业,倒没有什么大错。(比如Lady Gaga,总带着面具,很少接受采访)。
我们爱上某人时,他们总显得遥远而不可亲近。当你越过你和你爱恋对象之间那道线,而能持续爱人,仍能坚持“人生若只如初见”之美,这才是成熟。这也叫做婚姻。但是我们的一部分,总需要爱上雾中面目迷糊的女子,或是马上绝尘而去的男子。你和我一样,也曾在此徘徊,梦中的女人和男人一开口说话,便把他们自己从你生命中划去。神秘感在日出时节云开雾散。
为了祭奠几乎已被忘怀的时光,浪漫在于沉默,而人类的神秘感并不在下一集电视剧结束时而被消解,我们现在可以沉默一会吗?
不行吗?我本也没有如此指望。( 作者 Ben Brant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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