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授权交易破1300亿美元 中国创新药迎接新考题

版次:A012026年11月06日

林志吟

[ 当中国资产在全球交易中占比过半,行业来到了争夺全球资产定价权的关键节点。过去的交易模式里,基本由海外买方主导定价,大多是卖单个资产、低价授权。而现在,如何提升资产定价权,摆到了中国药企面前。 ]

1300亿美元——这是今年前三季度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的总金额,距去年全年创下的1357亿美元历史峰值仅差57亿。中国创新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全球生物医药交易版图。

凭借高效的开发速度、相对可控的成本与极强的执行能力,中国创新药已成为全球生物医药交易版图中不可忽视的力量。不过,繁荣的交易数据背后,赛道同质化竞争、定价话语权不足、里程碑兑现面临不确定性等问题,仍在困扰着中国创新药出海。

恒瑞医药执行副总裁张连山近日在2026年中国医药创新100峰会上表示,中国医药创新的下一程,考验的不是发现分子的速度,而是兑现价值的能力。

赛默飞中国商务副总裁杨淑雯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中国创新药出海模式日趋多元,除传统的单资产对外授权之外,保留部分海外权益、设立NewCo(中国创新药出海的一种新型交易与合作模式,核心操作是中国药企把某条药物管线的海外权益授权给一家新设的海外公司)、自主推进全球开发等路径不断涌现。

速度红利面临消退

据国家发改委国民经济综合司副司长左刚此前在发布会上披露,前三季度我国创新药对外技术授权交易额约1300亿美元,已接近去年全年水平。

根据麦肯锡分析,全球排名前十的跨国药企(MNC)中,源自中国的授权交易比例已从2023年的15%飙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约50%。

从靶点发现至IND(新药临床试验申请)申报阶段,中国药企开发速度可比全球平均速度快2到3倍,成本仅为其1/3至1/2;进入临床开发环节,患者入组效率高出2到5倍,单例受试者成本较欧美市场至少降低50%。

但这种优势并不能长期维持下去。

在上述峰会上,张连山认为,同质化扎堆是当前行业最突出的痛点。同质化并非单纯的法规层面问题,而是医药创新体系初期结构性问题。大量立项扎堆热门靶点,造成研发资源浪费、赛道噪音丛生,不少企业跟风追逐热门项目,缺少理性的差异化立项选择。“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生物医药行业依靠成本优势、科研人员的勤奋投入在全球市场拿到机会,但仅靠堆时间、拼速度,很难持续产出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差异化产品,这是当下所有创新药企必须直面的核心命题。”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实是: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亮眼的账面交易额,并不等同于企业最终能够落袋为安。

根据医药魔方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997亿美元,但对应的首付款近50亿美元,占比仅5%。交易总额中包含了大量需满足约定条件后才能兑现的里程碑款项,签约金额与到账收入之间存在显著差距。

近日,生命科学投资银行Locust Walk的董事总经理刘辰在第十一届医药创新与投资大会上表示,过去30年药企引入的项目里,有85%至90%最终无法兑现全部里程碑款项。全球跨国药企的授权交易预算相对稳定,中国资产份额提升,本质是存量市场份额的再分配,并非增量红利无限扩容。

从监管端看,国产创新药的获批节奏同样在加快。根据国家药监局9月披露的数据,我国已经批准59个创新药和51个创新医疗器械上市。

2026年生物医药首次被列入国家新兴支柱产业,产业属性正从“药品保障方”转向“国民经济的关键支撑”。

根据《医药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设定的目标,到2030年规模以上医药工业营收不低于3.5万亿元、创新药产业规模年均增速不低于20%、首创新药全球占比不低于25%,对外授权出海、商业健康保险被视作支撑产业进阶的两大增量引擎。

资产议价权如何提升

当中国资产在全球交易中占比过半,行业来到了争夺全球资产定价权的关键节点。过去的交易模式里,基本由海外买方主导定价,大多是卖单个资产、低价授权。而现在,如何提升资产定价权,摆到了中国药企面前。

张连山表示,中国创新药1.0阶段靠的是速度与成本取胜,到了创新2.0阶段,必须靠差异化和全球兑现。只依靠国内市场很难实现长期持续价值,必须同步推进海外市场开发,把产品价值全球化落地,价值兑现是企业经营的核心。

杨淑雯表示,中国创新药出海模式日趋多元,企业的诉求正从单纯卖掉资产换取现金流,转向在资产价值最大化的同时,搭建属于自己的全球研发能力。在她看来,行业三大趋势已经清晰显现:第一,出海从“交易型出海”转向“能力型出海”;第二,多中心临床、跨区域同步注册成为行业标配;第三,CMC(化学、生产和控制)与供应链能力的权重持续抬升。

不过,杨淑雯亦表示,很多企业容易低估CMC全球化带来的挑战:若想通过海外药监审批,工艺的稳定性、放大生产的一致性、持续稳定供货能力缺一不可。各国药监机构对临床终点、患者分层、统计学设计的要求各有不同,审评标尺差异直接决定临床试验的成功率与开发成本。只有具备覆盖全球的临床网络、成熟的供应链体系,才能支撑创新药顺利走完全球开发全流程。

“我们建议从临床前阶段,甚至候选靶点筛选阶段,就开始规划全球临床策略。在项目立项、临床前研究和Ⅰ期试验方案设计时,团队就应明确目标市场、临床终点、患者人群、潜在人种差异、剂量探索、数据标准、样本策略和监管沟通路径。理想情况下,这些全球开发的基础工作应在Ⅰ期之前就已启动。”杨淑雯说。

在出海之外,国内政策端也在为创新药的价值兑现拓宽通道。2026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健全药品价格形成机制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优化创新药等新上市药品首发价格机制,对创新程度高、临床价值大的高水平创新药,支持在上市初期制定与高投入、高风险相符的价格,并明确集中带量采购不涉及创新药。

国家医保局推动医保目录与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双目录”协同调整,首版商保创新药目录于2026年1月1日起执行,为超出“保基本”定位、暂未纳入基本医保的高价值创新药提供商保参照纳入的新路径。同期,国家卫健委基本药物目录完成8年来首次扩容,16种创新药纳入其中,含4种国产1类新药。政策从定价、支付、准入多环节形成合力,为创新药企的国内商业化回报与持续研发提供支撑。

对于中国药企而言,对外授权从来不是“签约拿到首付就结束”,签约只是项目的起点。

有业内人士表示,谈判阶段就要提前敲定临床分工、费用分摊、数据交接、项目终止等核心条款;交易落地之后,持续的项目跟踪、知识产权维护同样至关重要。NewCo、平台型授权等新型交易结构不断涌现,药企需要同时兼顾国内监管合规与海外商业诉求,提前做好技术出口、数据出境等合规布局,规避跨境交易的隐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