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与白团,历史的隐秘反转

第一财经其他彭晓玲2016-11-25 10:24

评论0

“我去钓个鱼。”1949年7月,留着一头刺猬般短发的日本陆军前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根本博,和7名日本军人搭乘小渔船穿过驻日盟军的封锁线,在海难中劫后余生抵达基隆,却引发轩然大波——旧日本军人在台湾地区的组织差点因此暴露,不得不潜伏得更加隐秘。

这支代号为“白团”的日本军事顾问团,此后在台湾地区秘密活动了近20年,前后共有83名成员。在蒋介石授意下,此前还是拼死搏杀的敌人,却摇身一变成为汤恩伯、陈诚、孙立人、阎锡山等国民党高级将领的老师。旧日本军人的角色和命运在太平洋的这个岛屿上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多年后,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这些旧日本军人在台湾地区待那么长时间是为了报蒋介石的恩。日本战败投降当天,蒋介石发表了那篇后来引起很大争议,并被概括为“以德报怨”的著名讲话。

“战争也好,军人也好,真的都是照这么单纯的心情与准则在行事吗?”讲着一口流利汉语的日本作家、资深媒体人野岛刚追问。他长期采访报道华人圈政治文化外交事件,自从2008年在蒋介石日记中发现众多关于白团的记述后,疑虑就在脑海里盘旋。出于一名记者的本能,他想在白团报恩说法背后挖掘出更多的“真心”。

历时7年完成的新作《最后的大队》,是野岛刚继《两个故宫的离合》和《谜一样的清明上河》后,第三本关于中国的著作。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野岛刚说,现在他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日本、中国大陆、台湾地区之间近现代微妙复杂的关系了,人也是被历史不断卷入的,“蒋介石就是被翻动得最厉害的一位。”

白团在台湾的活动从1949年持续到1968年。1949年至1950年代前期,其核心人物富田直亮和蒋介石几乎每周都会固定进行一次单独谈话

旧日本军人的“私生子”

“白团的秘密是蒋介石日记公开后才发现的,此前在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知道的人非常少。”蒋介石日记公开的重要推动者、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研究员郭岱君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2008年,1945年至1955年部分蒋介石日记公开后,时任日本朝日新闻社驻台北特派员野岛刚去美国抄写时发现,从1948年后半年开始,有关“白团”、“富田”、“日籍教官”等的记述突然开始增多。特别是1949年至1950年,几乎连续不断地提及。“以前日本人都相信军队在1945年8月15日全面投降时就没落了,没想到战后还有军人在台湾活动。我越是阅读蒋介石日记就越确信,白团是左右历史命运的一大关键。”

在台湾“国防部”分馆,野岛刚还发现一封冈村宁次写给蒋介石的信。2012年,野岛刚又拿到1949年任国民党政府驻日本代表团第一处处长曹士澄留下的一叠档案,终于揭开了白团成立背后的人事谜团。

中国历史教科书中臭名昭著的冈村宁次为何要帮助蒋介石?据其日记记载,蒋介石“以德报怨”演说发表后,他感叹“这是对于日本的一大开导”,“对于没落的日本而言这时能给予中国协助的,大概只有技术与经验了吧!”野岛刚分析,那时他就有关于白团的设想。

1948年11月底,这名随军慰安妇的提议者、侵华日军总司令官在巨大的抗议声中被国民政府宣判无罪。随后,蒋介石秘密安排其搭乘美国军舰回国。一回到日本,冈村宁次就着手物色人选。

“白团成立有多种原因。”郭岱君也解释,他们确实有报恩的心。但当时日本也是反共的,卢沟桥事变后与国民政府的好几个合约都强调反共。这也是彼此合作的“基础”。此外,战后根据波茨坦宣言,战犯、旧军人和参与战争的其他人员都禁止担任公职,前往台湾的旧军人也可借机谋生。

96岁的前日本陆军少佐泷山是健在的两位白团成员之一。他向野岛刚回忆,战后好不容易才在药局找到一份工作,每个月收入不到700元。而当冈村宁次的心腹小笠原出现在他面前时,开出的诱人条件是,“前往台湾,就先预付20万元”。

1949年,白团在东京一个不起眼的旅馆成立。冈村宁次是保证人,负责人是留学美国并在侵华战争时担任过陆军参谋长的富田直亮,中文化名为白鸿亮,这也是后来白团名字的由来。

“白团成立在台湾命运发生巨大转折的瞬间。”野岛刚解释,1947年美国停止对国民政府的援助,此后蒋介石政权在大陆节节失败,最终败退台湾,万般无奈之下被迫选择与日本合作。正因如此,野岛刚形容,白团在台湾如“旧日本军人私生子般的存在”,也是近代亚洲错综复杂历史下诞生的“怪胎”。

金门炮战背后的日本军官

“历史是相当诡异的,很多事情很难预料。很多时候政治上的考虑都是现实考虑,没有什么道理可行的。”郭岱君也评论,蒋介石在日记中透露,美国人没有与共产党作战的经验,而日本人有。这种合作的念头其实早在1945年初就出现了。

对于日本军人,蒋介石最初想让他们在大陆战场提供建议,以求在背水一战中取胜。至1949年12月10日,包括蒋介石在内的“国民政府”从中国大陆完全撤退前的两周,富田直亮也从重庆直接飞到台湾,成为极少数目睹国民党丧失大陆最后一瞬间的日本人。就是在这个转折点,白团的存在理由直接转为“保卫台湾”和“反攻大陆”。

白团在台湾的活动从1949年持续到1968年,成员最多时的1951年有76名日籍教官,这也是白团活动的鼎盛时期。特别是1949年至1950年代前期,富田直亮和蒋介石几乎每周都会固定进行一次单独谈话,富田可以说是蒋介石身边极受信赖的军事顾问之一。

国民党军队撤退到台湾时面临崩溃状态,而白团成员是受过日本近代先进军事教育的精英,对蒋介石自然意义重大。尤其是给国民党高级将领开设的培训,大体上相当于日本陆军大学的程度,涉及战术训练、战史教育、后勤教育等内容。不过,日本学者松田康博也指出,蒋介石其实是在利用高级班设法抑制敌对派系陈诚系的坐大。比如他以陈诚嫡系胡琏将军培训不合格为名,将胡琏麾下的师团长全部换成不同派系的军人。

晚年,曹士澄唯一一篇谈及白团的文章中披露,白团在台湾20年,国民党军队受训人数达2万人以上,“其成果辉煌,使国军现代化,增进其自信力,‘保卫台湾’,安定了人心”。

1958年“金门炮战”时,白团所有教官均活跃在第一线。一名成员生前回忆称,教官们在金门岛针对火力配置的死角进行彻底修正,从而使得防卫“完美无缺”。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除了白团,前陆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根本博为了报蒋介石的恩,也来到台湾。1949年10月25日深夜爆发的金门战役中,根本博就以私人顾问的身份协助汤恩伯,使得共产党军队调整了解放台湾的时间,加之后来朝鲜战争爆发,以及美军的介入,终使海峡两岸陷于分隔。

富田直亮(白鸿亮)授勋典礼

蒋介石对日本的“爱恨”

白团在台湾秘密活动时,美国也在台湾驻扎军队。但蒋介石始终无法像对白团一样对其推心置腹,并未把高级军官的“精神教育”委以美方。在日记中,他经常以放松的笔调记录和成员的会谈、用餐、餐叙。而对于那些跟着他南征北闯的国民党高级将领,却始终无法这样放松。

为了保存白团,蒋介石还想方设法顶住了美国的重重施压。郭岱君说,蒋介石曾经请美国顾问和日本顾问各自培训,之后双方进行军事演习。最后日本顾问那支赢了,白团才能继续秘密留在台湾。

“在所有外国政治家当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蒋介石这样终其一生与日本有着极深牵连的人物了。在他87年生涯里,有一大半深陷在日本的阴影之中无法自拔。”野岛刚说,蒋介石与日本的关系,是解开他对白团“执迷”的关键。

除了1927年拜访宋美龄母亲的日本之行让蒋宋婚事得以获准,早在寂寂无闻时代,蒋介石就与日本结下渊源。蒋介石青年时期两次留学日本,并得以结识孙中山。军事学校毕业后还在日本军队待了一年。这不仅成为他军人生涯的原点,对此后一生行动模式也产生了极大影响。可以说,后来白团的诞生也缘于这段留日经历。

“他一直想学习日本、超越日本,对日本很有好感。后来不得不与日本人打仗,打完后又输给共产党被迫到台湾。这时又想靠日本人反攻大陆。他就是在复杂的近代史中,被历史翻动非常厉害的一个人物。”野岛刚认为。

1968年,日本和台湾地区关系陷入低迷。恰好此时,内部关系同样错综复杂的白团发生军人酒后打架斗殴事件。自此,和走向晚年的蒋介石一样,白团存废成为台湾当局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次年1月,除了富田直亮在蒋介石的挽留下继续留在台湾,白团全部成员返回日本。此后台湾退出联合国,接着中日、中美建交,台湾的国际环境日益恶化。在这种情况下,同样年迈的富田实在没有办法狠心拒绝蒋介石,他始终来往于日本和台湾地区。富田去世前最后一次演讲,还在谈及“反攻大陆”。后来他一半遗骨留在台湾。

回到日本的白团成员,大都不愿谈及这段历史,一直到1992年才有人首次部分公开披露。同样在台湾,曾经参加过白团训练的重量级军人,也几乎都对这段往事缄口不提,当成某种禁忌。

“白团不仅在台湾是机密,如何看待日本这个国家的存在,也有种非常微妙的心理。”野岛刚说,这牵涉到台湾地区的身份认同。而甲午战争后割下的伤痕,不仅在10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触动两岸中国人的神经,并在未来相当长时期内,同样会成为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乃至日本之间的敏感牵连。

《最后的大队》作者野岛刚

 

编辑:李刚

评论

关闭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