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记忆远去,藏獒神话破灭后的蒙古牧羊犬

第一财经大风文化彭晓玲2017-04-14 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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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白茫茫的呼伦贝尔草原 摄影/王晓东

蒙古牧羊犬在看护羊群 黑鹤供图

编者按

在地广人稀的呼伦贝尔草原,狗是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员。蒙古族作家黑鹤说,一个蒙古包,旁边卧着一只蒙古牧羊犬,就代表了草原生活的一幕鲜活图景。这种高大威猛的犬只和藏獒究竟有何种血缘关系一直被争论不休,但2006年左右兴起的藏獒热,对其犬种退化打击最大。寒冬二月,第一财经N+报道组奔赴蒙古草原,跟随多年培育蒙古牧羊犬的黑鹤,探访藏獒热十年之后的草原猛犬记忆。

牧民与小狗 黑鹤供图

白色蒙古牧羊犬 黑鹤供图

蒙古牧羊犬,也称蒙古獒,曾广泛分布于欧亚草原牧区,现主要分布于中国内蒙古地区及蒙古国。草原游牧民饲养其用于驱赶野兽、护卫营地和放牧羊群,他们普遍相信,蒙古牧羊犬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比成吉思汗统一草原更久远的年代。目前,由于缺乏保护意识,加之传统游牧文化受到外界影响,优良的个体已经非常稀少,仅在一些偏远的牧场还有少数纯种个体存在。

黑鹤的蒙古牧羊犬营地入口 摄影/王晓东

远处是一群蒙古包 摄影/王晓东

2月末的一个下午,汽车从陈巴尔虎旗草原公路往西北方向拐,刚要进入作家黑鹤一公里开外的营地时,白茫茫的雪地上突然飞奔出两头又大又凶猛的黑狗,眼睛上方悬着两点金毛,长毛威风抖擞,“汪呜——汪呜!”对着车就是一阵狂吠。几天前,草原刚下过一场暴风雪,在它们的围攻中,SUV陷在提前挖好的雪道里,怎么也开不动了。

“嗬!”远处的蒙古包里,一位拿着铁锹的老人对着狗大声呵斥,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听到主人的声音,它们才有所收敛。黑鹤骑着一匹栗色大骏马赶来解围,我们刚抵达营地,屋后又传来排山倒海般的狗叫,间或夹杂着金属的猛烈撞击,听得人胆战心惊。快步闪进屋子时,还冷不丁扑出一头黑狗,幸好被一条三米长的铁链及时阻止。

“这只是草原上最基本的‘礼遇’。”高大魁梧的黑鹤关上门,淡定地笑了。窗外无边的雪地映得他皮肤光亮、眼神清澈。“(这)也是接近营地一个必需的过程。从前在草原上,最先出来的总是这种凶悍的牧羊犬。”

黑鹤说,蒙古牧羊犬是他命名的。千百年来,它们是牧民的好帮手,驱赶狼、保护羊,同时也是普通不过的存在,甚至没有相对正统的命名,“草地笨”是其广为人知的土名。它的“价值”是在藏獒火起来后被意识到的,因为与之有某种血缘关系,被大批量收购后杂交成高价“藏獒”。据不完全统计,地广人稀的呼伦贝尔草原上,在藏獒热席卷全国时,仅2006年,就至少有2000到2500头优质犬就此消失。

5年前,黑鹤在草原上建起这个营地,最初是用来给自家狗养老,发现纯种蒙古牧羊犬越来越少后开始有意培养。几个冬天过去,他把200多头小狗崽免费送给牧民的事情传开后,有人还将他夸张为成天遛马养狗、身家上亿的“狗少爷”。

据不完全统计,藏獒热席卷全国时,仅2006年,就至少有2000到2500头优质犬从呼伦贝尔草原消失 黑鹤供图

黑鹤在营地还养着其他犬种,如高加索犬和蒙古细犬 黑鹤供图

凶悍的“草地笨”

黑鹤第一次见到蒙古牧羊犬也被吓坏了。4岁时,体弱的他离开空气糟糕的黑龙江大庆,送回草原姥姥家。跟大人骑着马刚进牧区,一头蒙古牧羊犬就冲了上来,“第一次见这么狂野的狗,像野兽一样。当时,猛犬脖子上吊着一根1米多长的粗棒子阻碍它的动作,否则真的不堪设想。”

惊恐过后,黑鹤开始了一无所知的草原生活。他捡了很多散落在草丛里的“巧克力豆”塞进口袋,尝了一颗发现味道不太对,拿给姥姥看,结果姥姥说,这是羊粪。

他没有蒙古袍,也不会说蒙语,新奇之后很快就是孤独,“一望无际的草原,一个四岁小孩的背影。”直到有一天,邻居家孩子骑马经过时,斜襟蒙古袍里露出一个小狗脑袋。对方说,附近镇子上有个皮匠养的狗生了小狗,可以去要。黑鹤和舅舅带回一头罕见的白色蒙古牧羊犬。后来,它又生了一头白色小狗。多年后,黑鹤写动物小说出名,几乎在每本书上,都会出现这样一句简介:“格日勒其木格·黑鹤,与两头乳白色牧羊犬相伴,在草原与乡村的接合部度过童年。”

两条白蒙古牧羊犬有70多厘米高,体重近百斤。和祖先一样,它们对偷袭的狼群毫不怯弱。晚上睡在蒙古包里,黑鹤都能听到狗和狼撕咬时,把蒙古包撞得“蹦蹦”响。“它必须得凶悍,必须得咬死狼。如果你不够凶悍,狼就把你咬死了,这是一个自然淘汰的过程。不然根本活不下来。”

“‘草地狗’可厉害了。”养狗爱好者刘增君从小也喜欢蒙古牧羊犬。他回忆,早些年在河边承包一片水域捕鱼,养的蒙古牧羊犬年年都咬死獾,“那獾多厉害啊,牙有劲,用铁锹一杵它,铁锹都咬弯了。”

它们根本不笨,相反听觉异常灵敏,当车辆或者骑马者距离蒙古包尚有一两公里时,就开始警惕地张望。“呜!”喉管里发出短促深沉的警告,草原上这种吠叫穿透力极强,“入侵者”在远方就可以听到。如果“入侵者”继续靠近蒙古包,它会迅速迎上去,黑鹤形容,那是一种“要把人从马上撕下来”的感觉。

小说《斑斓》中,黑鹤还描述过躲在吉普车中逃避蒙古牧羊犬围攻的场景:它高高跳起,浑身硕重的毛片飘散开来,嗥叫着将身体撞向吉普车。每一次攻击都铿锵作响,展露血盆大口中锋利獠牙的同时,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淋漓的口水。攻击中,吉普车都在轻微摇摆。

对于小主人黑鹤,两头大狗又表现出异于其他蒙古牧羊犬对人的温顺,“可能我太小了,它们把我当‘羊’了。”那时,他经常骑着一匹小马在草原上狂奔而过,身后跟着两头狮子一般的白色巨犬,真是拉风无比。也因此,他童年在草原上有一个名字叫“诺亥沁”。这是一个派生出来的蒙语词语,指识犬的人。

呼伦贝尔市区北桥狗市,一辆三轮车上载着两只待售的小狗 摄影/胡军

5年前,黑鹤在草原上建起营地,开始有意培育纯种蒙古牧羊犬。他的狗舍目前有20多头蒙古牧羊犬,养殖成本不菲 摄影/胡军

营地的小狗崽长大一点,黑鹤就会送往周边草原,还有大兴安岭深处 黑鹤供图

炒作下一个藏獒?

每个星期天上午,只要有空,刘增君都会带着大小几头蒙古牧羊犬,出现在呼伦贝尔市区北桥狗市。我们去的那天清晨,气温低至零下15℃,早市依然人头攒动。他把两条威风凛凛、狂吠不已的大狗拴在大卡车栏上,很快养狗爱好者们团团围住交口称赞。

“过去看到的蒙古狗那才漂亮!个头也大。”刘增君有点不屑地说,这两条狗要是在从前,只是中等个儿。

刘增君起码有15年没看到过好狗了。“大家有钱了,进来的狗品种太多,来自本地和俄罗斯、外地的狗‘串’。蒙古老乡又不重视狗的繁殖,只要能看家就行,慢慢品种就退化了。”他记得,有一年去呼伦贝尔400多里外的草原深处,拿着望远镜朝河对岸望时,无意间瞥见有牧民骑着一辆四轮车飞驰,后面跟了三条蒙古牧羊犬,个头大,毛色发亮厚实,“我就一直瞅着,真是好狗!”

2006年左右兴起的藏獒热,对蒙古牧羊犬犬种退化打击最大。一直以来,蒙古牧羊犬和藏獒究竟彼此之间有何种血缘关系一直争论不断。在蒙古草原,普遍都更相信这样的说法:它们随成吉思汗的蒙古大军西征,一路扩散后代,到达青藏高原后,方才产生藏獒。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用蒙古牧羊犬和一些狗杂交,能培育出非常类似藏獒的犬种。藏獒价格疯涨时,不断有狗贩子从长春、北京等地来到草原收购,“需要高大的外观,就用圣伯纳犬来杂交;需要厚重的头部,就用纽波利顿犬来混血;需要浓密的被毛,再加入松狮的基因。这样杂交出来的犬种,跟真正的藏獒已经相去甚远,导致性格极不稳定,有强烈的攻击性。”黑鹤说。

在《王者的血脉》一书中,黑鹤还揭露了“成吉思汗与3万藏獒军团”传说中的矛盾。“蒙古骑兵以长途奔袭见长,藏獒并不具备长途奔跑的能力。养过狗的人都知道,一头狗和一群狗根本是两个概念,想指挥一群(而且是3万头),简直是天方夜谭。”

藏獒炒到上百万元时,蒙古牧羊犬也应声涨价,优质狗最贵可以卖到1万元。2007年,在北京通州一个狗市上,刘增君亲眼看到有300多只装在铁笼子里的蒙古牧羊犬,“都是拿来和别的狗‘串’的。”如今,随着藏獒财富神话破灭,狗市上刘增君的大狗每头喊价5000元,狗崽1000元,但经常无人问津。

黑鹤说,这些年不少人都想叫他把蒙古牧羊犬的价格也炒起来,但被他拒绝了。他不想蒙古牧羊犬重复藏獒的悲剧,蜷缩在笼子里像怪兽一样被养着,成为人类财富、虚荣、炫耀的象征,它们应该生活在属于自由的草原。

“炒起来不是对大家都有好处吗?都往这方面使劲儿,各种好狗繁殖,品种越来越好。”知道黑鹤的想法后,刘增君有些不解,“否则就更没有人注意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就想价格比现在翻一番,“别太贪。”

现在,黑鹤的狗舍里,一共20多头蒙古牧羊犬。养殖成本不菲,为了保证幼崽成活,它们得打进口疫苗,一支60元,连打3支才行,另外,每年还有一笔非常昂贵的狗食费。小狗崽长大一点,他就送往周边草原,还有大兴安岭深处,“只要你家有草场,只要说你是牧民,就无偿地送给你。好好地养,好好地对它就行。”

黑鹤屋中两副马鞍 摄影/王晓东

墙上挂着成吉思汗画像 摄影/胡军

最后的草原记忆

营地里,黑鹤租了一间典型蒙古族风格的小屋子。正中是成吉思汗挂像,右边墙上挂着蒙古袍和大皮帽,屋子中央两副做工考究的马鞍格外引人注目。“我现在努力地写作、养狗送人,不过很多时候是想重现童年时草原上的生活。”

黑鹤的人生是从8岁那年分成两半的。他得离开草原回城里上学了,“走那天早上我记得非常清楚,忙着拴我那狗,想把它们带走。往旁边看时,我姥姥在抹眼泪。但那时我很小,不知道怎么表达情感,就忙我的狗。现在如果能穿越回去,我一定会拥抱她、安慰她,告诉她我很后悔。”

到了草原小(火车)站,黑鹤抽出蒙古刀把狗绳子割掉了。两条大狗非常高兴,在站台上拼命地跑。“怪兽!怪兽!”人群中发出阵阵恐慌,“那时我也不懂礼貌,就在那看,‘你们都害怕了吧,我的狗厉害吧’。”

火车缓缓开动,被妈妈先带上车的黑鹤发现,乘务员正拿着一根棍子对着想上车的狗使劲捅,并迅速关闭车门。妈妈抱着他说,狗回城里养不了,太大了。

黑鹤急了,隔着车窗往外看。从来没和主人分开过的大狗也愤怒了,以为主人被绑架。“呲!”他打了个口哨,狗妈妈一听直接就跳起来,爪子一下扒住火车的窗户,可是玻璃太滑,它很快掉了下去。这时,火车引擎加速启动,两条狗在后面狂奔,一直追出草原,再也看不到影子,“然后我也哭累了,醒来就是城市。”

半年后,他从姑姑那里得知,就像日本电影《忠犬八公的故事》一样,黑鹤走后两条狗每天走十多里地,默默在小站等他回来。直到有一天,狗妈妈被车撞了,过了两三个月,另外一条狗也死了。

“从等到狗死的那个消息开始,人生就不一样了。8岁之前是我的童年,是风一样的日子,我说那是‘最后的海洋’、‘最后的古代’。”黑鹤回忆,那是内蒙古还没有发展起家庭牧场的上世纪80年代,牧场无边无际,草也丰厚茂盛,他骑着小马触手就能摸到草尖。起风了牧草就像海浪一样翻滚起伏。有时,黑鹤和大狗们在草丛里就睡着了。傍晚时分,蒙古包上升起牛羊粪燃烧的白色炊烟,外婆站在高坡上扬着嗓子喊:“格日勒,回家吃饭了——”

刘增君比黑鹤大7岁,在铁路局的工人新村长大。从小就向往草原生活,关于草原的记忆还要更早。当时,工人新村后面有个西山,八九岁时的夏季,他经常趴在山上看尚未定居的蒙古老乡迁徙。

大轱辘的牛车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三条蒙古牧羊犬。七八辆牛车过后,是延绵的羊群,接着又是马,“马群跑起来壮观啊,草原上扬起灰,刮暴风似的。”刘增君说,当时城里生活比较艰苦,家家都吃苞谷面。蒙古老乡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一走就是半小时,令他羡慕不已,觉得幸福的生活就当如此。

“那样的草原没有了。我小说里写的北方游牧狩猎,现在也没有了。”黑鹤叹了一口气。如果要给蒙古草原设计个logo,他觉得应该就像元朝时期北方游牧民族生活场景一样,一个蒙古包,旁边卧着一只蒙古牧羊犬。这些元素看似普通,却代表着草原生活的悠久回忆。

“要是有一天,接近蒙古包时,再没有呼啸而来的蒙古牧羊犬,那也是草原的悲哀吧。”黑鹤说,就像很多年过去,他的梦中总是反复出现离开草原那天,大狗爪子在火车车皮上划过的响声。

黑鹤以草原生活为灵感,创作了多部动物小说

(实习生瞿依贤对本文亦有帮助)

编辑: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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