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 阅读周刊

分享到微信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许倬云:当代教育不能成为“寂寞之途”丨元旦书摘

第一财经 2026-01-03 11:18:53 听新闻

作者:许倬云    责编:李刚

培养一个健全的人格,获得如何生活的方向,这更为重要而根本。

【编者按】当 AI 能写出工整的论文,当短视频吞噬深度思考的时间,文化的根脉该往何处延伸?

95岁史学大家许倬云将一生对教育、文化与未来的思考凝结成《以远见超越未见》。这部遗作深度剖析当今时代教育、大学、国学、传统与现代等66个热门话题,为当代青年指明方向,提供新的思考维度。

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全球化时代的教育与文化》,以飨读者。

谈论当今时代的教育,我们首先必须讨论教育的基本问题。我们该如何定义教育?教育当然不只是“上课”而已,教育代表的是一种制度。我们的孩子,这种人类的幼体,从生物体转变成社会体,转变成文化体的一部分,需要经由教育才能实现。也就是说,在其成长过程中,我们要把资讯输入他的头脑之内,让他逐渐懂得如何获取资讯,怎样累积、解释资讯,让他终于可以经由资讯作为通道,与他人沟通、交换,并参与到社群或者文化、体育活动的运作中。

资讯是原材料,也就是我们所谓的“知识”;往上一层,不同的知识累积起来,亦即“学术”;更高一层,就上升为“智慧”了。所以严格而论,出生时空白一片的小孩子,其实就像一张张“白纸”,教育是“给这些白纸染上颜色”——包括社会提供的各种资讯,也包括后来孩子们在生活、学习、成长中,一个个阶段所经历的事情。

人类可以用语言和符号进行交流时,这项工作就开始了。小孩一落地,母亲的手轻柔地拍拍他:从此时开始,教育就起步了。所以,教育的含义,就是把一个初生而懵懂的小生命,训练成人类社会的一分子,共同享有人类文化圈里的种种资讯和资料,共同创造推动人类进步的知识和智慧。

在过去,每个地方的教育,每个国家的教育,都有其特色,烙印着过去的时代背景和地域背景,也有其自身的发展历史。随着群体的演化,人类正在走向全球化,尽管这个过程非常漫长。到今天,世界融为一体,已是不可避免的情况。不同的教育制度,也正在慢慢经历着全球化的过程;或者说,不同群体的教育制度,正在慢慢经历着一致的涵化过程。

每个国家、每个社会,都要考虑到自己的教育制度逐渐要联系于其他教育制度的可能性。比如,在此基础上建立互通有无的留学制度,互相借鉴对方的教育制度,等等。所以,今天的教育面临的第一个难关,是教育的国际化如何与经济的全球化协同发展。

第二个难关,是科技的全球化与文化的差异化如何调适。今天的科学技术发展得非常迅速,可以说日新月异。科技文化深入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比如手机、电脑。甚至我这样九十多岁的老人,也是须臾不能离,几乎可以说已经成为器官的延伸。

尽管全球的科技文明日益趋同,但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化背景,有其自身文化发展的历史。所以,每个国家的国民,都需要根据自己的过去,规划一套较为独特的文化训练和学习路径。如此文化背景,使全球化的过程还是脱不开各自系统的特色。

简而言之,经济的全球化和科技的全球化,要求我们推动今天的教育,既趋向于一致化,却又不能无视若干特色的存在:今天的世界,至少有五六个文化圈,每个文化圈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价值理念、是非观念,在教育理念上也各有侧重。

所以,我们今天面临的教育现状是:一方面,东西方文化都有其特殊性,却又无法避免相当程度的一致性。如此同、异的共存,也反映着每处发展教育面临的挑战。如何让这两条线交会在一起,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很多国家在设计自己的教育之路时,往往没有思考清楚目前所面临的紧张、激烈的竞争现状。我认为中国的情形,乃是已经有一百多年接续全球化,又保持若干特色的过程——对此难以两全的情况。中国的教育界,自有其相对清晰的认知。而另外一方面,现实的需求,也常常出现通性与特色共存而难以融合的现象。

例如,过去中国的文官考试制度留下的影响,使得社会上普遍重视分数与循序渐进的一致性,并认为求学过程,乃是孩子终身最大的考验。如此,孩子们在中学阶段,求学过程只能以“紧张”二字形容:赶功课、补习、考试,重重关口的挑战,形成孩子必须忍受的巨大压力;而且,似乎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然而,以我自己求学的经验来看,那时允许相当程度的多元性,并不一定存在如此“一刀切”的困境。从形式上言之,今天教育的初阶,是为了扫除文盲,使每个人都有起码的学习能力。这一条途径,经过多少年的努力,今天中国确实取得了空前的成绩:中国“扫盲”的努力,已经相当成功了。然而,当前教育制度更要想到的乃是让孩子们理解:人类的知识不断扩大,扩大之中,会引发相当程度的多元。例如,理工科的学生必须具备的基本知识的确不同于文、法科的要求。人类的知识,正在向各方面发展,既有提升,也有发展过程中无可避免的分叉。

在我愚见,中国所形塑的教育制度、构建的教育结构,从一方面看,可以与国际接轨;从另一方面看,中国人的教育,由于过去考试制度的“遗毒”,往往希望以同一个标准,考验同一类型的能力。因此,在教育过程进阶时,学生不容易适应知识及信息大爆炸与多元化的实况。

目前,世界上大多数国家,还是依照相当固定的分级方式规划其教育:小学、中学、大学,再往上是研究生——不读研究生的话,通常会在大学毕业以后就业。也有孩子在中学毕业后进入职业学校,接受专业的职业教育后再就业。这种规划,一方面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使学生面临知识分化的情况,而自我调节其求知的过程;另一方面,如此按照程度分级的制度,又出现了各阶层教育培养的学生,在知识和见识上不免有贫富、优劣之分。

我自己亲身在若干国家发现,孩子们在不同的年龄,分流各个方向:孩子们在小学三年级做第一次分流,这就决定了其一生的方向的初步起阶;在这个阶段更上,又有初中和高中的分流等等。这种制度的分化,岂不就是印度残酷的“种姓制度”的根本吗?

如此过程,在世界各地虽然并不一致,却多多少少有类似的情形出现。如此分化,既然是不公平的,如何寻求补救之道,是一个严肃的课题。在中国,大多数家庭都还相当关心自己子弟的教育程度;他们各尽其能,在生活之中,为孩子解惑、答疑,提供各种力所能及的引导。只是,我们必须承认,如果家长自己的程度受到自身教育背景的影响,他们则心有余而力不足,明知若干地方需要补救,却已经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这种窘迫,有时可以校外补课的方式弥补;然而,紧接着的条件,是不是家长们都有同样的财力和时间,安排补课?如此左右为难,乃是目前中国出现的窘境。

如果与其他国家的情况比较,例如美国,其教育的特色是尽量将教育的任务委托于政府及社会。其缘故在于,美国近代的社会结构逐渐趋向于男女完全平等,夫妇二人都在外面有职业,家中没有分工,也就没有余暇兼顾孩子们的教育。

关于总的方向,我个人认为:中国有自己的教育制度及社会结构,今天整体的发展方向,则是逐步模仿美国模式。但是,很多国人以为美国的教育制度是西方唯一的学制,其实欧洲许多教育制度乃是自己发展的,与美国并不一样。因此,中国可以选择合适于中国的部分,再由自己发展一套完整的制度。

在中国,“个人主义”的色彩,相较美国淡得多。美国的个人主义坚持所谓的平等、自由原则,主张个人的权利大于一切;为了追求个人利益,甚至可以牺牲孩子、牺牲家庭。

而在中国,价值排序往往倒过来——牺牲其他的都可以,绝不能牺牲孩子的教育。同时,我也希望中国的父母,不能因为重视孩子的教育而忽略家庭本身的完整性。这一项差异,我们必须注意:既然选择全家动员,一起参与到孩子的教育中,各自认领重要的任务,就不必模仿美国,将教育责任一概交付于国家与社会。

目前教育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它的背景本身就是复杂的。前面我讲过,中国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全球化,科技的发展也日益趋同。但在这个过程中,如何竭力保持自己文化的独特性,这是我们都想追求的要件。此外,世界的大范围内,各处都必须承受目前城市化的强烈冲击。近二十年来,中国快速地城市化,其发展尤为显著。除了若干山区还能保持传统生活方式,其他地方基本都城市化、城镇化了。人们生活在小区里,居住在高楼里,孩子们成长的环境已经不局限于“狭窄”的邻里乡党和亲戚关系。

今天的孩子,从小与自然的接触没有那么亲密,因为他成长在城市里,行走在水泥路面上,出行的交通工具是不同的车辆,与自然环境相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孩子们的居住环境,也和我们过去大相径庭。过去,我们共同居住在人际交往比较亲密的小社区,开门就能见面,大人之间、孩子之间,交往自然而随意。不同的小社区,慢慢形成各自独特的邻里文化。而现在,在繁忙的城市生活中,大家居住的高楼或公寓基本上都关门闭户,邻里之间很少见面,相互并不熟悉,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的交流,都限于一室之内。总之,在城市化之下,人是寂寞的、孤独的。

当前教育本身,已经走向全球共同体、群体一致性的方向,如果这条道路成为“寂寞之途”,我个人认为这是人类自己造成的重大灾难。

在学校里,孩子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但是家门一关,人们都不知道隔壁邻居是谁。就这一点,我个人认为,中国既然在城市化进程中保留着“小区观念”,就应当对小区本身进行合理的规划:给孩子们预留可以自由来往、彼此学习,在玩耍中交流的地方;成人们也可以有彼此交流、互动的开放空间,如此方能让过去社区的亲密性有重新恢复的可能。

社区之内的亲密性,对孩子的教育和成长非常重要。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感受到社区无时不在的亲密性、互助性,长大以后,才会发自内心,以开放的心态去面对人生。今日孩子的成长过程,少年期是一个难关:在这个阶段,如果没有培养开放的心胸,与他人合作也容忍的心态,其结果则是形成孤立而自私的性格。在成人期间,心胸关闭的人,既不能忍耐失败,也不能正常面对成功。这种精神状态,可能对他的整个人生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另一个具体的难题是教育极力竞争的压力。孩子求学的过程,演变为一个不断参与竞赛的“长跑”。随着当前教育趋于一致性,竞争更激烈,孩子必须考上全国范围内的重点大学,甚至海外留学,目标锁定为世界范围内的优秀大学。为了达成目标,孩子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越来越多。

在这个过程中,分数变得极为重要。分数看起来是客观的,但它不是一个客观的东西,反而非常主观。教育不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争取“分数”。因此,这一过程是舍本逐末,孩子们不得不将必须要学习到的知识和能力放在一边,而只是注意争取考试的分数。我们必须要认识到,中国孩子并不必须踏上只看分数这条“不归之路”。

过去科举制度下,人凭考试得到身份、地位、社会认同。直到今天,这种制度的影响还在——不少人认为,经过重重考试,换得一纸文凭,似乎人生的境界、命运就大不一样了,而忘了教育的目标有一个重大的部分:培养一个健全的人格,获得如何生活的方向,这更为重要而根本。

面对上述种种,我身在海外,心系国家,在一旁为未来国民的智育和群育甚为忧心。国家整体的方向,是重要课题,与各种体制有关。我们更注意的,则是国民的品质和性格,是否能够合力建构一个健全、和平而互助互利的共同体。

《以远见超越未见:当今时代的教育、文化与未来》

许倬云著述 陈航、冯俊文整理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25年9月

举报

文章作者

一财最热
点击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