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出海的风险纾解与应对思路︱问海·中企出海新观察

面对世界百年变局与中国式现代化的交汇，中国企业正经历从“产品出海”“品牌出海”到“生态出海”的跨越。然而，骤变的地缘格局、复杂的营商环境和潜在的文化与技术壁垒，都对企业出海构成巨大挑战。为确保海外征程行稳致远，企业必须将风险管理提升至战略高度，构建一套前瞻性、系统化、坚韧的风险应对体系。这不仅关乎企业自身兴衰，也是服务国家构建新发展格局、深度参与全球治理的战略所需。当前的核心任务，是深刻洞察风险本质，并以前瞻眼光和系统思维，为驾驭未来的风浪奠定坚实基础。

中国企业出海的发展阶段与动力演化

自2001年入世以来，中国企业出海经历了从试探性布局到战略性行动的历史性跨越。根据《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的数据，2024年末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达31399.3亿美元，较2002年增长105倍；在全球排名方面，中国已从第25位跃升至稳居前三，境外企业总数以平均年增10.4%的速度升至5.2万家，海外雇佣总人数突破502万人。另外澎湃研究所整理的2015~2024年中国对外投资存量总额占比的分布数据显示，投资布局的区域特征已经呈现出稳定在港、离岸中心高集聚与东南亚新兴高增长的并重格局，其中，中国香港占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的55%~60%，稳居首位，而美国等传统市场的占比由2015年的2.6%下滑至2024年的1.1%，东南亚在2020年后则实现快速增长。

伴随投资总量与分布变化，中国企业出海的模式完成三阶段跃升。第一阶段是2001~2010年的成本驱动型出口期，企业依靠代工参与国际分工，输出低附加值产品。第二阶段是2011~2020年进入品牌出海阶段，通过品牌并购与研发本地化，实现产品与品牌双轮驱动；第三阶段是自2021年起进入以生态出海为标志的新纪元，企业正输出技术、标准与管理生态，如光伏、AI等领域，完成从全球价值链参与者到规则赋能者的角色转变。

必须看到，中国企业出海模式转换是三重驱动力下中国参与全球化进程策略选择的必然结果。第一个动力是国内市场饱和与竞争压力。这一力量促使着消费电子、家电等行业通过出口消化过剩产能并拓展增长空间。第二个动力是技术迭代与产业链升级的内驱力。表现出的结果是驱动中国新能源汽车、光伏等新兴产业以技术输出模式参与全球竞争，彰显中国标准与产业链优势。第三个动力是资源获取与战略布局需求刺激力。显示的结果是能源、矿产企业通过海外投资保障国家供应链安全并开始逐步参与全球资源治理。正是在上述三重动力驱动下，中国出海企业不仅重塑了全球供应链与产业发展格局，也为全球产业链重构与可持续发展不断注入新动能。

中国企业出海的风险来源与表现

尽管中国企业出海规模扩张、结构完善，但面临的风险问题日益增加，而且风险既源于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也与企业战略选择和管理能力相关。这些风险来源与表现涉及政治、经济、法律、文化、市场和技术等多个方面，且随着全球化进程放慢，风险挑战更需重视。

第一，政治风险是首要挑战。东道国政治稳定性、政策变动及国际关系紧张可能影响企业运营。例如，2019年委内瑞拉政权更迭后，新政府拒认旧债，导致中企石油换贷款协议失效。国际政治冲突如贸易战、制裁也可能引发市场准入限制或资产冻结。政治动荡地区还可能遭遇罢工等社会事件干扰生产，要求企业出海前充分评估并制定灵活策略。

第二，经济风险包括汇率波动、通货膨胀和经济周期变化。具体来说，汇率波动可能使海外收入折算成本币时大幅缩水，增加财务成本。通货膨胀推高原材料和劳动力成本，压缩利润。经济周期变化影响海外需求，导致订单减少。此外，东道国债务水平等宏观经济指标也可能影响投资回报。

第三，法律风险涉及东道国法律法规、知识产权保护和合同执行。实践中，法律体系差异可能使企业陷入合规困境，比如环保、劳动保护要求严格的国家可能对未达标企业处以巨额罚款或停工。知识产权保护不力可能导致技术泄露或品牌侵权，损害核心竞争力。合同执行风险也不容忽视，如2017年浙江某建筑企业因总承包商未支付工程款，导致履约保函被索赔。

第四，文化风险缘于东道国文化差异，包括语言、习俗和价值观。要格外重视的是，文化差异可能导致沟通障碍和管理冲突，影响团队协作，如某企业在欧美市场因文化差异未能融入当地社区，品牌形象受损。而且宗教、民族因素也可能引发社会矛盾，典型例子当数麦当劳在印度推出牛肉汉堡引发争议，导致多家餐厅关闭。这就要求企业出海前必须进行文化调研并制定本地化策略。

第五，市场风险涉及市场需求、竞争态势和消费者行为。东道国市场需求可能因文化、经济因素不同于国内市场，导致产品滞销，这方面东来顺涮肉口味和食材选择不符合外国消费者偏好就是典型案例。此外，竞争态势激烈可能挤压利润，尤其在成熟市场。包括消费者行为变化如消费升级或降级也会影响市场策略，正如微信在印度因添加好友流程繁琐，不能满足用户需求。

第六，技术风险涉及技术标准、研发能力和创新速度。客观来说，东道国技术标准可能与国内不同，导致市场准入障碍，2003年思科指控华为侵犯路由器技术专利致使华为产品无法进入北美市场就是明证。更为重要的是，企业研发能力不足可能使产品竞争力下降，创新速度滞后则可能失去市场先机。历史上诺基亚在智能手机时代就是因为未能及时创新而被超越。

综上，中国企业出海风险来源广泛且复杂，表现形式多样，直接影响海外运营和投资回报。因此，企业在出海前应进行全面风险评估，制定科学应对策略，以降低风险、提高成功率。

中国企业出海风险纾解的几点建议

未来，随着“一带一路”倡议持续推进，中国企业加速出海寻求增长，但复杂的国际营商环境、法律体系差异及文化冲突使风险挑战加剧。为确保中国企业出海行稳致远，出海企业须将风险管理提升至战略高度，构建前瞻性、系统化的应对机制。为此，提出五点核心建议：

第一，合规管理是战略核心。企业必须熟悉且精通目标国商业法规，深入调研刑事法律体系中的“红线”条款，如产品安全、环保、反腐败及劳动权益保障。建议组建兼具国际视野与本地知识的高规格法律合规团队，借助当地律师力量提前预警风险。同时，定期开展针对性员工合规培训，确保全员明晰行为边界，避免系统性危机。

第二，加快业务布局多元化。出海企业应力求避免资源过度集中于单一市场，为此需要采取成熟市场与新兴市场双轨发展策略。比如，在深耕欧美提升品牌技术的同时，探索东南亚、拉美等地的灵活模式。与此同时，要进一步推动运营模式多元化，尝试通过合资、技术合作或供应链本地化融入当地经济生态，减轻市场波动冲击，化解外来者排斥情绪。

第三，构建技术与知识产权，这是企业长期竞争力的护城河。企业出海前务必完成核心商标、专利海外注册，防范抢注风险。特别是随着全球数据监管趋严，企业必须建立覆盖数据全链条的安全管理体系，对人工智能、生物识别等新兴技术业务，提前评估并满足合规要求，防范伦理与隐私风险。

第四，要提高使用和善用政策与金融工具的能力。为此，出海企业应当及时学习政府发布的国别投资指南、风险预警报告等免费资源，将其作为决策参考依据。而在财务层面上，企业应考虑利用出口信用保险等政策性产品对冲海外买家信用风险及政治风险，保障应收账款与项目投资，增强风险承受能力。

最后，加快深度本地化与可持续生态圈建设是关键。出海企业应超越产品适配的单一思路，必须聚焦人才与关系本地化，大力招聘培养本土管理及技术人才，获取市场洞察与关系网络。与此同时，企业还应主动与当地供应商、分销商、行业协会及社区建立互信合作，融入本地产业链，降低运营成本与摩擦，增强突发状况下的风险抵御能力。

总而言之，在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下，企业需坚持从合规筑基到多元布局、从技术护城到政策赋能再到本地深耕的转变，这些建议呼应了中国式现代化“统筹发展与安全”“坚持系统观念”的核心要义。随着“一带一路”的深化，中国企业唯有以战略眼光布局全球、以创新思维破解风险，才能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进程中实现跨越式发展，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