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INSEAD院长：地缘政治因素不应让中企出海“停下脚步”丨达沃斯声音

全球经济不确定性上升、地缘政治风险反复显现，中国企业的出海路径也在发生新的变化——无论是在欧洲市场快速发展的电动车，还是在东南亚、中东等地区加速布局的科技企业。

达沃斯论坛期间，第一财经记者专访了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院长弗朗西斯科·韦洛索（Francisco Veloso）。作为长期观察全球企业战略与管理实践的学者，韦洛索在达沃斯与多位国际工商界领袖保持密集交流，对中国企业出海的趋势变化、优势与挑战有着清晰判断。

在专访中，韦洛索从企业能力、创新与规模、人工智能（AI）以及地缘政治风险等多个维度，梳理了中国企业出海所面临的新环境，并就不确定性上升背景下如何继续前行，分享了他的观察。

第一财经：你对今年达沃斯论坛的整体氛围有何感受？

韦洛索：地缘政治无疑是一个非常突出的主题，但与此同时，AI革命同样不可忽视。我担心的一点是，不确定性可能让一些企业陷入观望，从而停滞决策。但现实是，技术变革的节奏非常快，企业无法停下脚步，即便决策并不完美，也必须持续行动。在政治分歧加剧的背景下，跨国企业和商业领袖在维持全球连接、促进对话方面，承担着越来越重要的责任。

第一财经： 从你在达沃斯与全球工商界领袖的交流来看，如今他们如何看待中国企业在全球经济中的角色？与五年或十年前相比，有哪些明显变化？

韦洛索：我认为，现在对中国企业全球拓展的关注和认可明显提升了。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东南亚，中国企业的存在都变得更加可见。以欧洲为例，中国电动车在多个市场的迅猛发展已经非常直观。与此同时，许多国际商业领袖也在积极寻找与中国企业的合作机会，包括投资、出口以及更广泛的经济连接。过去一年中，这一趋势在美国以外的一些地区有所加快，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与当前国际贸易环境和地缘政治背景有关。

第一财经： 谈到中国企业出海，与五年或十年前相比，你认为今天最关键、最不可或缺的能力发生了哪些变化？

韦洛索：最重要的一点，是理解并适应不同市场的本地环境。许多企业在中国本土可能非常成功，但当进入新的市场时，会发现每个地区在消费习惯、制度环境等方面都有明显差异。这对所有跨国公司都成立。随着企业从本土走向更广阔的国际市场，它们需要逐步建立起理解本地消费者和商业环境的能力，一些在国际化方面起步较早的中国企业，已经在这方面积累了经验。

此外，人才也是一个关键能力，企业在全球拓展过程中，需要吸引并整合更加多元化的人才队伍，这不仅关乎招聘，也关乎组织内部的长期融合。

第一财经： 与欧美跨国企业相比，中国企业在全球化过程中，最突出的优势体现在哪些方面？

韦洛索： 我会强调几个方面。首先，中国已经涌现出一批高度创新的企业，相比五年前，国际社会对中国创新能力的认知明显提升。其次是规模优势，中国本身是一个超大规模市场，这使企业在成本控制、快速响应以及大规模运营方面具备独特能力。同时，中国数字市场的成熟度也非常高，即便是传统制造业产品，往往也深度融合了数字化和客户互动能力。另外，中国在供应链方面的整体能力也非常突出，许多企业可以依托高度成熟的产业链体系，更高效地对接全球市场。

第一财经： 在企业出海过程中，你观察到中国企业最容易忽视或低估的问题是什么？

韦洛索： 一个重要问题，是外界对企业运营标准的认知。一些市场对中国企业在劳工标准、可持续发展等方面存在刻板印象，企业需要更加主动地管理品牌形象，让当地市场理解自身的具体做法，而不是被简单归类。此外，地缘政治风险也越来越重要，企业在制定国际化战略时，需要更加系统地评估潜在的关税变化、政策不确定性，以及由此带来的经营风险，并将风险管理纳入长期决策之中。

第一财经： AI正在重塑全球竞争格局。你认为AI会成为中国企业出海的新优势，还是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风险？

韦洛索： 这取决于企业所处的位置。一部分企业本身就是AI前沿创新者；另一部分企业则处在AI应用阶段。在应用层面，中国企业面临的挑战并不比欧美企业更少或更多，关键在于企业是否足够敏锐，能否将AI真正融入当前和未来的业务模式。如果希望在未来保持竞争力，这是所有企业都无法回避的议题。

第一财经： 在地缘政治紧张加剧的背景下，一些企业正在重新评估全球战略。对于既担忧不确定性、又希望继续出海的中国企业家，你会给出怎样的建议？

韦洛索：企业需要在“集中生产、全球出口”和“区域化、本地化布局”之间做出更精细的权衡。越来越多国家希望在本地创造就业和价值，这使得单一生产基地的模式面临挑战。通过在不同区域建立生产或运营基地，企业可以降低部分地缘政治和贸易风险，尽管这可能牺牲一定规模效率。未来，中国企业在效率与风险之间的平衡，将变得尤为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