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O总干事答一财：面对非贸易议题冲击，推动对话是多边贸易体系能提供的最现实路径

在地缘政治冲突加剧、关税手段被频繁使用的背景下，全球贸易体系正承受数十年来最严峻的冲击。

在达沃斯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期间，世界贸易组织（WTO）总干事伊维拉在一场WTO小规模媒体圆桌会议中，多次提到一个被她称为“令人意外”的现实：在高度不确定的国际环境中，多边贸易体系并未停止运转。

她称，目前全球约72%的贸易仍在WTO规则框架下进行。相比关税和单边措施全面升级前约80%的水平，这一比例明显下降。尽管这一体系“已经受到冲击”，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展现出的韧性依然存在”。

推动成员之间保持对话

当前全球地缘政治与贸易摩擦交织加剧的现实是否对全球贸易秩序造成直接冲击？伊维拉回答第一财经记者提问时表示：“WTO规则并非为处理非贸易议题而设计。”在她看来，当贸易措施被用于解决非贸易问题时，WTO自身并不存在可以直接适用的规则工具。

她进一步解释称，在此类情况下，WTO所能发挥的作用并非裁决争端本身，而是推动成员之间保持对话。通过沟通与磋商，避免非贸易冲突被进一步升级为贸易冲突，是当前多边贸易体系所能提供的最现实路径。

对于“国家安全例外”条款的争议，她坦言，这是当前多边贸易体系中最复杂、也最具争议性的议题之一。WTO无法界定一国国家安全的具体内涵，但成员需要就相关边界展开讨论。她在会上表示，相关问题已经在改革讨论中被多个成员提出，未来不可避免会进入议程，但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

在谈及关税被赋予国家安全属性的现象时，她再次强调，WTO的功能不仅限于关税规则，更是一个供成员讨论、化解分歧的平台。在她看来，保持沟通，本就是防止体系进一步失序的重要机制。

对2026年货物贸易增速谨慎

从数字来看，2025年全球货物贸易增速达到2.4%，明显高于此前在关税冲击背景下0.9%的预测值。伊维拉解释称，这一结果一方面来自企业为应对潜在关税风险而提前出货，另一方面则与人工智能相关产品贸易的快速增长密切相关。

她在会上提到，2025年全球贸易增量中，约42%由人工智能（AI）相关商品驱动。她特别提到《信息技术协定》覆盖约3万亿美元贸易额，对大量与AI相关的设备、硬件和软件维持零关税或低关税水平，在当前阶段对全球贸易形成了重要支撑。

对于2026年，WTO对货物贸易的增长判断趋于谨慎，预计增速约为0.5%。她表示，前一年“抢跑式”的贸易行为难以持续，关税影响将更充分显现。不过，她也指出，如果AI相关贸易继续保持此前的扩张节奏，仍可能对整体贸易表现形成一定支撑。

相比之下，服务贸易的增长前景更为稳健。WTO预计，2026年全球服务贸易增速约为4.5%，其中数字交付型服务贸易预计增长5.6%。她在发言中多次强调，贸易增长的重心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是否需要改革问题已形成共识

在整场对话中，伊维拉多次回到一个核心判断：当前的冲击既是危机，也是一次改革的契机。她拒绝将责任简单归咎于“WTO失灵”，反而反问“WTO是谁”。在她看来，WTO本质上是一个成员驱动的组织，规则由成员制定，改革也必须由成员推动。

伊维拉透露，在世界经济论坛期间举行的一场小型部长级会议上，美国、欧盟、英国，以及部分非洲国家、新兴经济体和最不发达国家代表均参与其中。她形容会议氛围积极，并认为成员在是否需要改革这一问题上已形成共识，分歧更多集中在改革的路径和优先顺序。

她将当前改革讨论的重点概括为三个方面。首先是决策机制。她指出，WTO长期坚持协商一致原则，但在实践中逐渐演变为事实上的一致同意，影响了决策效率。当前讨论的重点并非放弃协商一致，而是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提高灵活性，使部分成员能够在多边框架下推进诸边合作。

其次是发展议题。部分发展中成员长期认为，现行规则在执行层面对其支持不足，特殊与差别待遇的适用方式成为讨论焦点。

第三是公平竞争环境，包括补贴、透明度和通报机制。她强调，补贴争议并非集中于单一经济体，工业补贴与农业补贴在不同地区均长期存在分歧，关键在于成员是否愿意正面处理这些问题，并更新规则。

“这个体系曾帮助超过15亿人摆脱贫困，创造了就业，也让消费者受益。”伊维拉承认现有体系并不完美，也确实有人在全球化过程中被边缘化，但她强调，答案不是放弃规则，而是推动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