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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上野千鹤子,越过2500米的森林线|新年书摘

第一财经 2026-02-18 09:03:04 听新闻

作者:上野千鹤子    责编:李刚

在最新出版的随笔集《低音》中,上野千鹤子回顾了人生的重要节点,袒露了不为外人所知的精神世界,包括对登山的思考。

大众熟悉的上野千鹤子是女性主义“斗士”, 而在最新出版的随笔集《低音》中,她回顾了人生中的重要节点,袒露了不为外人所知的精神世界——从童年时期的家庭回忆、学生时代的迷惘时光,到走向学术研究的历程;从饮食偏好、登山观剧的兴趣爱好,到对衰老的隐忧、对下一代的期许,乃至对逝者的追思与丧失之痛。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森林线》一章,以飨读者。

森林线。在日本的本州中部,得超过标高两千五百米才能到达。

在日本阿尔卑斯区域,无论是北阿尔卑斯还是南阿尔卑斯,都有三千米级别的高山连绵不绝。走出闷热的森林地带后,眼前会豁然开朗。这里就是只生长着偃松与草的森林线。动物也只能看到岩雷鸟。没有遮挡阳光的树荫,强烈的紫外线无情地照射全身;没有掩护身体的岩石,翻山越岭的强风呼啸撕扯。夏季能看到形态各异的高山植物开花,但全都被风吹得摇曳不止。所有花都长得很矮,为的就是抗住强风。短暂的夏季结束后,一进入八月,秋意立刻袭来。稚儿车像风车一样长出柔软的绒毛,羊胡子草齐刷刷地晃动白色毛发般的果实。

我曾多次越过森林线在山中穿行。北阿尔卑斯几乎都用纵走。我曾到达过黑部川的源流;走过从背后可见枪穗高的三俣莲华岳通向笠之岳的纵走登山道;还曾纵走过从白马岳到爷之岳的后立山连峰。几乎每个夏天,我都要去登山。母亲不喜欢我登山,总说我脸变黑了、腿变粗了。读大学时,我曾是候鸟社团的成员。

我并非当时唯一的女性成员。还有一个比我高三级的女性前辈。与我同级的也曾有过一个女生加入,但她在五月长假期间举行的上山合宿前就退出了。候鸟社团在比良山的山中腹地有栋别墅,徒步登山至别墅是社团的惯例。虽然索道就在近旁,但社团规定,谁坐谁退团。从山脚爬上去一般耗费两小时,同一条山路,下山时却得像个日本猕猴似的用一小时冲下去。想当年,我的膝盖和腰都足够软,且行动敏捷。

三十多岁的我常去爬离家近的山,过过登山瘾。比如找个休息日,吃个晚早饭,然后招呼常常一起登山的朋友:“嘿,走吧!”或是带齐装备后,去比良山系挑战一下沿溪攀爬。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了专门用于沿溪攀爬的运动鞋,而我们当年的必备用品则是“地下足袋”加草鞋。正如“淋浴攀”这个别称所形容的那样,每次都会全身湿透。在被叫作“滑”的、岩石上湿滑的地方,每年都有人跌落,甚至因此去世。我自己也曾一脚踩空,靠着从下面爬上来的登山搭档顶住我屁股才捡回一条命。直到爬上超过身高的那段高低差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在沿溪攀爬的圈子里非常著名的谷川岳溪谷、关西的大台原溪谷都有很深的纵深,需一整天才能到达终点。与之相比,沿着安昙川的比良山系的溪流攀爬则行程较短。从京都市内过去交通也很方便。两小时就能从起点爬到源头。然后再花不到一小时冲下来。回到家时天还亮着,呷一口啤酒,那可是最幸福的时刻。

不过,攀爬低矮的山没有爬高山登顶时的那种爽感。因为在森林线之下,视线会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到达山顶时,明明凭体感知道已无处可爬,但就是没有“这里是山顶”的实感。最多只有在看到山顶的标牌时嘟哝一句:“哦,这里是山顶啊。”

与之相比,超越森林线后的登顶感觉则截然不同。之前挡在眼前的坡道再也不见,视野突然开阔为三百六十度全景。在那之前,视线一直朝下,全程盯着山路。自己身上滴下的汗水,还有先行者们的汗水,全都点点滴滴留痕于地。登上山顶后,不再有可以迈步的上方,双脚踏于地面。那里才是山顶。如果放晴,可以望见远方的山脉,有时还能在脚下看到云海蔓延开来。三千米级别的山顶上只有岩石。

挥汗登山。到底好在哪里?

超过森林线后,大自然不再是人类的所有物。没有村边山那种山的人味与温度。正如牢牢咬紧悬崖、抗住强风的高山植物度过转瞬即逝的夏天那样,人类也见缝插针般地在气候条件允许的间歇,短暂地停留于此。天气恶劣的时候,只能在帐篷里沉淀自己等待雨停。有时甚至一等就是数日。七月,出梅之前一直下雨;八月,很快会有台风袭来。即便事先做好计划,也未必会有好运气、遇到好天气。夏天登山也会有遇难的死伤者。大部分是对自己体力过于自信,但其实已不再年轻的中老年登山者,且是无法变更行程的上班族。他们即便遭遇坏天气,也要按原计划强行攀爬。夏天的山雨,淋了会钻心刺骨、夺走体温;哪怕到达山顶,周围也全被雾气笼罩,不见风景,毫无爽感;而且下山的时候,很容易在雾气中迷失方向。

我当年所属的候鸟社团不同于山岳社团,“不碰雪和岩”是我们社团不成文的规矩。但那是因为“雪与岩”太过危险、性命攸关,有父母哭着阻止才有了那样的规矩。其实也有学长打着“候鸟社团”成员的名号,实际去攀岩的。我弟弟加入过医学系的山岳社团,曾在一次冬季登山的过程中,从一百七十米的地方滑落下来,险些丧命。

人们喜欢雪与岩,是因为它们拒绝人类。我曾在初冬季节爬过山。翌日清晨,当看到帐篷被初雪覆盖,感觉那是神圣的另一个世界。我很想说: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儿,但请让我留在这里,只要一小会儿。

位于森林线以上的大自然拒绝人类。那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会是神的住处吗?好像喜马拉雅就有“诸神之座”的别称。我曾在北阿尔卑斯的山脊道上默默前行,那是近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可当时的景观与体感却至今记忆犹新。我在心中祈祷:那时所见的自然样态能一直不变如昔。

我说:“我多么希望在我死后,世界能一成不变地留存下去啊。”朋友听罢却说:“我才不要呢。我希望自己死时世界也同时毁灭。”我真是服了她的贪求无已。

这个世界……正一点一点变得无法再恢复如初。因为温室效应而发展到异次元程度的气候异常,世界各地频繁发生的山火,被鹿吃光后再也长不出来的雾峰上的北萱草,已从日本海域中消失不见的秋刀鱼……明明森林线以上不该有哺乳类动物,可听说岩雷鸟的鸟蛋或雏鸟有遭到狐狸或猴子的袭击。动物们正逐渐去往标高更高的区域。在自然史的时间维度中,人类只是租期极短的地球的房客,但不知从何时起,因为租客的过失而导致的火灾,已经开始让房东烧了起来。

我死以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低音》

[日]上野千鹤子 著 朱田云 译

中信出版集团·大方 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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