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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作家的半生打工路|书摘

第一财经 2026-03-05 16:30:53 听新闻

作者:田维堂    责编:李刚

半生蹉跎,一派鲜活

30岁那年,初代农民工田维堂决定重启人生。60岁那年,他发现人生重置。这半生,他走过贵州的乡间野田、东莞的流水车间、上海的霓虹光影,最终回归县城的平凡生活。在新书《田老师打工记》中,他书写了这段俗辣有力、真实鲜活的打工人生。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书中部分篇章。

2002年腊月二十八,一家人在老家过春节,那时母亲已经离开人世。过了春节,我和太太开始筹划未来。去上海还是浙江呢?我们为此感到纠结。姐夫在上海,外侄女在浙江,两处都表示欢迎我们前去找工作,为我们提供一些方便。我们决定将女儿留给大姐暂且代管。

其实我们已经厌倦了在外面打工的漂泊生活,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年龄出去打工是不太受欢迎的,但还是准备拼一拼。和当时在广东不一样,这次出发之前,我们两口子定下的宏伟目标是一万块,赚够一万块就回家,修个能容下一家三口的房子,然后安心在家耕种度过余生。那时,我们觉得一万块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2003年的正月初六,我们和一对在浙江打工的老乡夫妇一起出发,计划到浙江闯荡。为什么选择浙江而不是上海?在温州或者金华这样的城市,打工人群的文化水平普遍较低,像我这样的去了可以算是人才;而上海那样群雄逐鹿的国际大都市,像我这样的人去了可能就只是蠢材或者庸才,没人会把我当回事。

这对老乡夫妇,丈夫是我的中学同学,他老婆娘家有我转弯抹角的亲戚。我们原本都是友好的,可是车到县城的时候,这位同学言语之中明显表现出怕我们沾上他们夫妻的光。我当即在车上宣布,我们将更换行程路线,要去的目的地不是浙江,而是上海。

我太太也是一个敏感的人,她也感觉到同学夫妇对我们的嫌弃,非常赞同我的意见。同学夫妇脸上就有些尴尬,不过他们心里应该是庆幸的,因为可以甩掉我们这个包袱了。

到了遵义,我们和同学夫妇不欢而散,他们去往浙江,我们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到达上海,根据姐夫在信上给我们提供的地址,通过若干次询问、打听,转了几趟公交车,算是很顺利地找到了姐夫上班的建筑工地。姐夫在信上说已经替我们问好了一家工厂,可实际上工厂招工没那么简单。

他带我俩来到浦东新区张江镇一个叫孙桥的地方,这里对上海来说属于郊区农村,除了农村居民,零零星星地有几家小工厂。姐夫的侄儿在这里的一个厂子上班,据说每月工资有 700块左右。姐夫曾经在这里干过苦力,和当地的一些居民比较熟悉,而这些小工厂的老板,一部分就是当地居民,可是人家哪里把姐夫放在眼里呢?他跟人家说话,人家愿意搭理就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里又能给我们解决工作的问题?

首先要解决居住的问题。我们到了上海,身上还剩500块,租了一间小房子就在姐夫侄儿的隔壁,他们也是夫妻二人。

在这个村庄里,我们遇到一个有趣的老头,他在一个三岔路口摆摊。卖什么呢?什么也不卖,就摆一个纸板牌子,上面写着“问路收费二元”。刚到上海的时候,我们经常找人问路,绝大多数人都会很客气地告诉我们。以前在贵阳我也经常找人问路,但是我遇到过几个人,故意朝相反的方向指路,多次让我南辕北辙。在上海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却遇到了这样的老头。老头满面笑容,和蔼可亲,问路要收钱,但从来不会给你乱指方向。我们刚去,找不到东南西北,也找他问过路,给过两次钱,后来每次见面,他都会亲热地打招呼。老头干瘦干瘦的,他就是当地的村民。

上海的路其实很好找,每条路都是直的,基本上不拐弯,每个路口都标明了东南西北的方向,你如果向东走,只要一直在这条路上,走多远都是一直向东。不像我们贵州的路,走同一条路,开始向东,可能走出去几十米,你还在这条路上,但已经是向西或者向北了。

上海的路是不会拐弯的,笔直笔直一直向前。

我们开始寻找工作。附近的厂子都不招工,只有张江和孙桥街上那些饭店在招服务员,我太太就去饭店应聘,试了几家,上了几天班,就和老板翻了脸,她实在不适合当服务员。后来又找了一家饭店,在厨房给人家洗碗,每天好像只有10块钱,她倒觉得比较合适,干了有一个月吧,还是觉得太憋气。我看到一家咖啡馆招工,让她去应聘,因为我觉得那里环境优雅,虽然招的是清洁工,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太太去试了两天,安排她专门负责打扫厕所,她气得要命,觉得太没面子,她还不是老太婆,就不干了。后来姐夫的侄媳妇上班的塑料厂招工,黄女士就去了这个厂上班,一天工资也是10块左右。

我在一个劳务公司花30块介绍费找到了一份工作,劳务公司的人说这家公司一个月的工资在1000块以上。我对这个数字非常满意,因为我在广东也从来没有拿过这么高的工资,准备踏踏实实干好这份工作。

上了班才知道,这家公司的工资是计件的,甚至没有固定的基本工资,好在是包吃包住,这个非常重要。

公司主要是对旧货车的车厢进行改造和翻新,这和做户外广告颇有些相似之处,所用的工具我在贵阳做广告学徒时基本上都用过,但是对电焊的焊接技术要求高很多。进行测试时,我的焊接水平和人家一比,显然还在学徒阶段。虽然不能对汽车进行焊接,但是还有许多别的活可以干,只是工资要低一些。

公司几个人分成一个小组,我是新员工,老员工都拉帮结伙,我显然感受到了孤立和排挤。安排干活的时候就很少安排到我,不干活就没有工资。本来公司里面的业务就不多,有了活大家还抢着干,哪里能轮到我呢?整天闲着没事干,下象棋、打扑克的大有人在,这样混了十天半月,看不到一丝转变和希望,心里毛焦火辣的我有些着急了。如此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挣够一万块回家修房子呢?

劳务公司离我上班的公司不远,我去找他们退介绍费,因为实际情况和他们说的不相符,劳务公司的人说需要我上班的公司出证明才能退。我去找公司出证明,公司不给我,我就以那个公司的名义自己写了一个条子,劳务公司居然就把介绍费退给了我。

开始一两个月,我们夫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混,基本上没有什么收入,生活陷入困境。以我们二人的个性,如果不是遇到绝境,是不会轻易向人求助的。尽管我有不少混得不错的朋友,但是我在倒霉的时候是不愿意和他们联系的,我只是希望能远远躲开他们。

这里有不少菜地,春夏之交,地里有不少菜农不要的菜叶子,我们去捡来,就省了买菜的钱;想吃肉了,就去买一些很便宜的边角料。在这方面,我和黄女士都愿意面对现实,不怕丢面子,尽管困难,生活还是有滋有味。每当我们有了一丝丝的收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寄养在大姐家的女儿寄生活费。在最艰难的日子,我们也没有向朋友伸手借一分钱。

出了那家公司,我心里着急,姐夫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在附近包工程的浙江小包工头,让我去他的这个工地做苦力,每天工资27块。

曾经的民办教师、农民作家,对,我只能认为是曾经的,因为如果我此时此刻给人家说出这些身份,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笑话。教师也好,作家也罢,他们都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靠出卖体力来换取口粮的苦力。在成为民办教师之前,我干过一次又一次苦力,在成为民办教师之后,我觉得靠卖体力的生活对于我来说已经彻底结束了,但没想到的是,我走上了回头路,吃二遍苦,受二遍罪。

可如今的我又还有多少体力呢?

这份苦力是给一家小工厂修厂房。开始是一些杂活,比如搬砖头、运沙子,后来是筛沙、筛石灰。特别累的活是打混凝土,师傅们负责用振动棒将混凝土振实荡平,我们这些小工就负责搅拌和用小推车搬运。我没什么力气,推小推车的时候,几乎要用尽吃奶的劲头才能和他们一起拉着奔跑。每次下班,我都累得要散架了一般。

这时候,上海的天气已经非常地炎热了。我知道,为了吃饭,我不得不接受烈日的炙烤。上海的太阳,比贵州的毒很多很多,就是广东的太阳也不能和上海的相比。太阳渐渐升高的时候,我身上的汗水就开始如溪水般流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慢慢地就出现了明显的盐渍。因为流汗,我随时都会感到口渴,实在渴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就跑到有水龙头的地方,直接含住水龙头,“咕咚咕咚”猛灌一气,可是不一会儿,又渴了。尽管在不停流汗,但是走起路来,肚子就像一个装了半满的水坛子一样在摇晃,哐当哐当地响。好在实在受不了的时候,老天就会下雨,让我们休息半天或者一天。休息的时候,我就会借个自行车到街上去转悠,寻找新的谋生机会。

《田老师打工记》

田维堂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2026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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