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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换糖的远方:写在世界数贸中心开门的时候

第一财经 2026-06-08 15:17:56 听新闻

作者:王小毅    责编:张健

义乌凭借极致压缩交易成本、构建产业集群生态以及政府与民间的良性互动,正通过向数字贸易生态转型和深化 AI 应用来持续巩固其全球商贸中心的独特优势。

(本文作者王小毅为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

每次有人问我浙江经济为什么“特别能折腾”,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阵拨浪鼓声。我是浙江人,对义乌的感情并不全是研究者才有的,更多是乡邻间的。所以这次接到一财的约稿,让我谈谈义乌,我反而踌躇了很久——一个被写过千百遍的样本,还能说出什么新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义乌真正的独特,恰恰不在那个被反复引用的“全球最大小商品市场”称号上,而在它身上那种朴素到近乎固执的商业逻辑:别人看不上的小生意,认认真真做到极致,就成了别人绕不开的大生意。

一、一个“莫名其妙”的成功,背后是交易成本的极致压缩

经济学家长期对义乌有一种困惑:它不沿海、不靠江、无大矿,原材料和市场两头在外,按古典区位理论,这里几乎不该长出一个世界级的商贸中心。但义乌偏偏长出来了。

如果一定要给义乌模式找一个理论框架,我会用三个层次来概括它。

最底层,是交易成本(Coase-Williamson)的革命。义乌做的事,本质上是用一个高度密集的实体空间,把全中国分散在千万家庭作坊里的供给,与分散在全世界角落里的需求,用最低的搜寻、谈判与履约成本撮合到一起。一根吸管利润几厘,一年却能卖出几千吨;一个市场里能凑齐圣诞节全套用品,下单到发货比谁都快。它把“小”做成了规模,把“散”做成了系统。

中间层,是集群经济与网络外部性。义乌不是一个市场,而是“市场—产业带—物流—金融—会展”环环相扣的生态。马歇尔讲的产业集群三大外部性——共享的劳动力池、专业化的中间投入、知识的本地溢出——在义乌身上几乎是教科书式地呈现。更关键的是网络效应:商户越多,买家越愿意来;买家越多,商户越聚集。这种正反馈一旦形成,后来者极难追赶,这也是义乌“护城河”的经济学本质。

最上层,是官民之间那种难得的分寸感。义乌历史上几任主政者做得最聪明的一件事,是“建好市场、管好秩序,然后让开”。后来国家专门为义乌量身定制的“市场采购贸易”(海关代码1039)模式,允许小商户低门槛、多品种、拼箱出口,把原本游离在正规体系之外的“草根外贸”阳光化——这是用制度去追认实践,而不是用制度去框死实践。这种默契,是浙江小商品经济最宝贵,也最难复制的部分。

二、正在发生的第三次转身:从实体市场到数字贸易生态

写这篇文章时,我特意看了最新数据,确实让人感慨。2025年前十个月,义乌进出口规模历史性突破7000亿元,比上一年全年还多,同比增长超过25%;上半年义乌一城就贡献了浙江出口的近两成。在全球贸易并不平静、关税摩擦不断的背景下,这条“上扬曲线”显得格外扎眼。

支撑它的,是义乌正在经历的第三次大转身。第一次,是从马路地摊到实体大市场;第二次,是从内贸集散地到“买全球、卖全球”的外贸枢纽;正在发生的第三次,是从实体市场向数字贸易生态的整体跃迁。2025年10月,被称为“第六代市场”的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门营业,招商期间报名的市场主体超过四万七千户。配合上线已数年的Chinagoods平台,义乌正把“关、汇、税、运、仓、融”这一整套外贸服务搬到线上。

三、我自己参与的那一段:AI是怎样真正“进市场”的

这一部分,我想多说几句,因为它不只是观察,也有我自己的参与。

过去几年,我的研究重心一直在“脑机智能与消费流通的融合”——说得通俗些,就是研究人在面对商品和信息时,注意力、决策和情绪是如何运转的,以及技术能在哪些环节真正帮上忙。当义乌开始探索把大模型引入商贸时,我和团队有机会以学界视角参与到一些应用场景的研讨与论证中。这段经历,让我对“AI+实体商贸”有了远比纸面更真切地体会。

我最深的一点感受是:义乌天然就是AI最好的练兵场,而不是相反。七万五千家商户26个大类、210万种商品、几十种小语种买家——这种“高频、多样、跨语言”的真实贸易场景,是任何实验室都模拟不出来的。2023年,义乌发布了全球首个商品贸易领域的大语言模型,此后陆续上线了会说36种语言的“数字人老板娘”、能翻译100多种语言的AI翻译官、一张产品图就能生成国际化广告大片的视觉工具。到2026年初,市场上已有超过半数商户每天使用AI工具拓展生意,深度使用者的订单增幅超过30%。

让我触动的,不是技术本身有多炫,而是它落地的“姿势”。我见过太多地方把数字化做成贴在传统业务上的标签,而义乌的做法是用AI去补商户最痛的那块短板——语言。一个只读到初中、半生只会说义乌话的老板娘,过去要靠比划和计算器跟非洲客商成交;现在她对着屏幕说中文,对方听到的是流利的斯瓦西里语。AI在这里不是替代人,而是把普通人的能力边界往外推了一大截。这恰恰呼应了我一直坚持的判断:好的技术普惠,衡量标准不是它有多前沿,而是它让多少原本被排除在外的普通人重新进了场。

从理论上看,这件事的意义在于:义乌正在用AI进一步压低交易成本中最顽固的那一部分——跨语言、跨文化的信任成本。如果说前三十年义乌降的是物流和搜寻成本,那么这一轮,它降的是沟通与信任的成本。这是一次更深层的交易成本革命,也是义乌能在关税逆风中逆势上扬的隐藏变量。

四、对未来,我谨慎但坚定地乐观

挑战是真实的。新一轮关税政策对一般贸易、跨境电商和市场采购三种模式都有冲击;约八成义乌外贸企业的核心市场仍在欧美,风险不可谓不集中。义乌不是没有软肋。

但我之所以仍然乐观,有三个理由。

其一,义乌正在主动“换腿走路”。已有超过六成企业启动市场多元化,加速布局东南亚、中东、非洲这些“一带一路”沿线的新兴市场。这种自发的、不等不靠的调整能力,正是义乌四十年反复证明过的本事。

其二,小商品的需求永远在。无论世界怎么变,人们总要过日子、过节、添置那些不起眼却离不开的物件。义乌做的是“人间烟火”的生意,这门生意的韧性远超那些追风口的赛道。

其三,也是我最看重的——义乌真正的资产是那群人。是那些天不亮就开门、为几毛钱利润也愿意飞一趟迪拜的商户,是把孩子带在身边练摊长大的商二代,是用半生外语只为多接一单的“草根外交家”。市场可以迭代到第六代、第七代,AI可以一轮轮升级,但这种把小事做到底、把远方当目标的精神,才是义乌真正的护城河。

四十年前,浙江人挑着货郎担,用一勺糖换一把鸡毛,把别人眼里的废品变成了财富。今天,他们对着一块屏幕,用自己说不出口的几十种语言,连接全球的订单。器物在变,逻辑没变——那就是相信再小的生意,只要诚实、勤勉、不停向前,终能通向更大的世界。

作为一个浙江人,也作为一个有幸参与其中一程的研究者,我始终觉得,义乌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它有多大,而在于它从不觉得自己应该止步于此。这份“不安分”,是浙江小商品经济的来处,我相信,也仍是它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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