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的情怀何以感动东南亚和长三角都市群

五月以来，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不断取得口碑和票房的双重佳绩。至六月八日票房已经突破十六亿元人民币，堪称奇迹。而从笔者本月所见的影评文章而言，完全可以判断均出于自发写作和真心感触。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开幕前夕，这部影片成为公认的佳作。

最早和我讨论这部影片的观众，是浦东某幼儿园应届毕业生李沛恩，她也出身于华侨家庭。她告知我：今年六一儿童节，上海市侨联组织了侨家记忆主题寻访活动；她和不少侨二代，侨三代聆听了专题讲座和上海愚园路侨文化元素寻访与互动学习。在系列活动中，长辈们和孩子们自然就交流了这部潮汕方言影片。李沛恩观影后相当吃惊并表示：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艰辛与历史的厚重。原来以前的人要经受战争之苦，家人会被迫分离。为了生存远赴异乡，在社会最底层艰难求生。什么是第一批的侨民，什么是思乡之情，什么是家国情怀，都在电影里体现。因为李沛恩已在家长鼓励下精读过《论语》等古典作品，也在钢琴学习和演出中体验过情绪的表达；她更是到泰国深度考察过。所以，我就和她具体交流。

我告知李沛恩同学：近代，现在的上海居民构成中，以潮汕为主体的广东人和以宁波为主体的浙江人各占五分之一强。在江苏太仓，就有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出发地港口遗址；所以远赴东南亚，甚至南美洲并不仅仅是广东和福建的居民，江浙两省同样有共同的记忆。因此这部影片在今年二季度打动长三角都市群，是很自然的共鸣；同时打动留学生和东南亚社会。

如一位复旦大学的韩国留学生就表示：“《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红火的中国电影，其实并没有用激烈的冲突吸引观众，而是通过书信，等待和回忆，让人感受到时间与距离带来的重量。影片中的人物长期与家人分离，却始终没有放弃对亲人的牵挂。在今天看来，一封信似乎只是很普通的东西，但在那个年代，它可能是远方亲人唯一的消息，也是支撑人们继续坚持下去的力量”。观影后，“我自然联想到了韩国劳工赴德的历史。20世纪60年代，许多韩国矿工和护士为了改善家庭生活前往德国工作。他们面对陌生的语言和环境，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却依然坚持把收入寄回家乡。对他们来说，离开故乡不仅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孤独。电影中的华侨虽然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但同样经历着这样的情感。我一开始以为这部中国电影讲的只是一个家庭的故事，但看到后来，我觉得它其实也反映了很多离开家乡到海外生活的人所经历过的孤独和思念”。韩国留学生同时强调：“时代已经改变了，书信变成了手机和网络，但人们对家人的牵挂并没有改变。无论是南洋华侨，赴德韩国劳工，还是今天的留学生，我们都曾因为离开熟悉的环境而感到不安，也都曾因为远离家人而产生思念”。

无独有偶，一位复旦大学阿根廷留学生告知：“看完《给阿嬷的情书》，心底没有激烈的情绪跌宕，只剩一股绵长厚重的温热，像老厝里经年不散的茶香，穿越岁月风尘，熨帖着每一个漂泊者的心灵。这部以潮汕侨民为线索的影片，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冲突，只用最朴素的方言叙事，最真实的人间情义，揭开了近代东亚移民最动人的精神底色。作为一名祖籍福建的阿根廷华裔，我在影片的一字一纸，一守一等里，不仅读懂了潮汕侨民的半生乡愁，更看见无数跨国迁徙族群共通的命运轨迹，读懂了闽粤族群刻在血脉里的坚守与温情”。她强调指出——漂泊的内核从来相通，苦难的坚守永远共鸣。无论是南洋谋生的潮汕侨民，还是赴南美拓荒的中国移民和赴德务工的韩国劳工，所有近代跨国迁徙的普通人，都活成了“异乡谋生，心系故土”的模样。他们在异国承受孤独与辛劳，把体面与安稳留给家人，把思念与牵挂写进纸短情长的侨批家书里。而影片中侨民们“逐利不逐心，远行不忘根”的坚守，正是所有迁徙族群最珍贵的精神图腾。她如此坦言：“我生在阿根廷的福建侨民社群中，从小浸润在纯粹的闽文化里，骨子里的闽地底色从未因身处异国而淡化。幼时家中长辈恪守福建传统，茶道，家风，礼数皆遵循故土规矩，家里永远说着地道的福州话，餐桌上是代代相传的闽味吃食。长辈从未刻意说教，却用一生的言行告诉我：福建人的闯荡，从来不是无根的漂泊，而是带着文化底色的远行“。影片《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一纸侨批，”早已不止是钱财与书信的载体，它是闽粤移民独有的精神契约：是漂泊者对故土的承诺，是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担当，是宗族文化跨越山海的延续“。我和复旦留学生们，交流了影片已产生的域外影响。

如泰国主流媒体评论：“在当下习惯了用大资本，大制作和狂轰滥炸的视听特效来主导市场的电影生态里，这部《给阿嬷的情书》完全选择了一条相反的道路，它节奏舒缓，娓娓道来，却靠着最真挚的情感，直击无数观众内心“。同时有泰国智库专家指出：《给阿嬷的情书》把一段海外华人带血带泪，却又充满温情的历史——“侨批”文化，成为贯穿全片的核心故事线。“在19世纪到20世纪，社会动荡迫使中国老百姓离开家乡，远渡重洋来到东南亚谋生。据历史学家估计，当时约有3400万华人移民到了这一地区，而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来自广东潮汕地区以及粤东北沿海一带“。尽管他们漂洋过海来到了暹罗（泰国的旧称），但心里那根连接家乡的线却从未真正切断。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他们用来维持这份联系的纽带，就是“侨批”。在潮汕话里，“批”就是“信”的意思，“侨批”顾名思义，就是海外华人寄回国内的信。然而，“侨批”在当时实际上扮演了“国际银行汇款”与“跨国邮政服务”双重角色，它不仅仅是冰冷的寄钱工具，也是一封封向远方家人报平安，诉说在外打拼心事的珍贵家书。

笔者曾经参与的华人华侨研究早已经证实：这些源源不断来自暹罗及东南亚的侨批资金，不仅支撑起了中国南部沿海无数家庭的温饱，还推动当地办学，兴建医院和地方公共设施建设，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历史推动作用。在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将超过16万份的“侨批档案”列入了《世界记忆遗产名录》，让这份民间的血脉纽带得到了全世界的尊重。

有专家对笔者强调：世界上很多国家的移民或外劳都有写书信和汇款给家人的传统。如十九世纪爱尔兰大饥荒之后，数百万爱尔兰人涌向美国。他们往家里寄钱，信封里有时也夹着一张纸，写几句思念的话；他们也留下了大量书信。又如意大利南部的农民移民美洲，也会写“lettere con rimesse”（带着汇款的信）。如今菲律宾，其海外劳工的汇款占到国家GDP将近9个百分点，是数以百万计家庭的经济命脉。而侨批的不同还在于，世界上其他移民汇款，都是单向的：钱从彼岸到此岸，流动结束。侨批是双向的：批出去，亦有回批寄回。一来一往，就是一个家庭隔着大海在说话。《给阿嬷的情书》行至尾声，让无数观影者落泪的场景是：一张张侨批如同落叶般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飘下。哦，这就是坚忍不拔铸就的史诗吟唱！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上海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