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未来产业正式迈入“下半场”，AI渗透率或达50%

（本文作者周迪，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

近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国务院总理李强听取关于做好就业工作的汇报。会议审议通过《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研究推进新型工业化和未来产业发展相关工作。从议题设置看，就业优先战略被放在首位，未来产业和新型工业化紧随其后，这一安排传递出一个值得关注的重要信号：未来产业的发展目标已经不再局限于技术突破和产业扩张，而是更加注重与就业扩容、人的发展相衔接。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从产业政策的视角理解未来产业，将其视为培育新增长点、抢占科技竞争制高点的重要抓手。然而，从此次国常会释放的信息来看，未来产业、新型工业化和就业优先战略并非彼此独立的政策议题，而是一个相互衔接的生态体系。未来产业负责孕育创新源泉，新型工业化推动创新成果向实体经济扩散，而就业优先战略则确保产业发展成果最终转化为全国人民的发展机会。

如果说过去的发展逻辑更多体现为技术推动产业、产业促进增长的线性传导机制，那么随着未来产业与新型工业化协同推进，一个更加注重人的发展与能力释放的经济运行逻辑正在形成。从这一视角观察，本次国常会部署的重点，不仅是未来产业发展本身，更是在推动一个以人民的发展为最终目标的新型生态体系加速形成。

一、未来产业与新型工业化：推动产业生态走向现实生产力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进算力中心、数据中心、人工智能平台等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大模型、智能制造、低空经济、生物制造、商业航天等领域不断取得突破，未来产业发展呈现加速态势。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达到140891亿元，占GDP比重为10.5%；2024年我国人工智能产业规模已超过9000亿元，同比增长24%，人工智能正在从技术实验加快走向行业实践。本次国常会围绕推进新型工业化作出部署，要求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趋势，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统筹推进传统产业改造提升、新兴产业发展壮大和未来产业前瞻布局。这表明，未来产业的发展重点，已经不只是培育若干新赛道、形成若干新增长点，而是要通过新型工业化把前沿技术转化为可扩散、可应用、可持续的产业能力。

但未来产业的发展究竟处于什么阶段？真正的着力点又在哪里？笔者研究团队根据国家统计局2023年投入产出表进行测算，发现当前数字基础设施已经形成了较强的产业关联能力，展现出了位于产业链中游的特质：算力、数据和网络等数字基础设施处于产业生态网络的重要节点，对有色金属、能源、电力、电子器件以及计算机设备等上游产业形成显著拉动作用。但与此同时，数字基础设施向下游产业扩散的水平仍然相对有限。农业、部分传统制造业以及传统服务业对智能基础设施的利用程度仍然不高。

这表明，中国未来产业的发展正在从以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为主的“上半场”，转向数字经济生产力释放的“下半场”。未来产业发展的重点，不再是单纯增加算力供给和硬件投入，而是推动智能能力进入更多产业场景，实现从技术能力到生产力能力的转化。

进一步笔者研究团队也对我国“十五五”规划进行了相关的文本分析，结果表明国家规划层面，人工智能向实体经济扩散已经呈现出较为清晰的路径。分析结果表明，在金融、医疗健康、教育培训、物流仓储、交通运输、能源、高端装备、生物医药以及低空经济等领域，均表现出较高的人工智能融合潜力，部分重点行业AI渗透率达到30%至50%。这些行业普遍具有丰富的数据资源、复杂的业务场景以及较强的技术吸纳能力。

这说明，人工智能向实体经济扩散，并不是沿着单一产业链线性展开，而是围绕不同产业场景、空间形态和组织方式形成多点突破。商业航天、智能互联、低空经济、虚拟空间等不再是彼此孤立的产业赛道，而是由算力、数据、模型、能源和网络共同支撑的未来产业生态。只有通过新型工业化，人工智能等通用技术能力才能从前沿赛道进入更广泛的实体产业体系，推动创新生态向产业生态扩散，使未来产业真正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拥有超大规模劳动力市场的经济体而言，生产力提升从来不是最终目标，其最终价值在于创造更多发展机会、形成新的社会分工，并持续提升劳动者参与价值创造的能力。这也是本次国常会将就业优先战略与未来产业、新型工业化统筹部署的重要原因。

二、从产业生态到人本生态：人的全面发展成为价值归宿

从会议部署来看，就业并非未来产业发展的附属目标，而是检验未来产业能否真正形成发展动能的重要标准。如果说未来产业和新型工业化构建的是产业生态，那么就业优先战略所指向的，则是更深层次的人本生态。清华大学教授戎珂、商业生态理论创始人James F.Moore和海尔集团创始人、董事局名誉主席张瑞敏在《The Human Ecosystem》一文中提出“Human Ecosystem（人本生态）”概念，强调未来生态系统竞争的核心不再是单个企业、单个产业或单项技术，而是能否持续激发人的创造力，推动更多个体参与价值创造。与传统商业生态强调企业之间的协同不同，人本生态更加关注人的成长、能力提升和价值实现，强调技术创新、组织创新和制度创新最终都应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人本生态之所以重要，根源在于人工智能正在重塑就业结构。历史经验表明，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都会带来就业结构调整。蒸汽机改变了农业社会的劳动分工，电气化催生了现代产业工人群体，信息技术推动了知识型劳动者快速增长。当前，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同样正在重塑职业结构和就业形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研究表明，人工智能将影响全球约40%的就业岗位，其中，发达经济体虽然面临的风险更大；高盛经济团队预计，在 AI 广泛应用的情境下，美国经济中约25% 的工作任务存在被自动化的可能。

在全球就业结构加速调整的背景下，中国劳动力市场同样呈现出结构性变化趋势。根据智联招聘数据，2025年四季度人工智能行业职位数同比增长19%，其中算法工程师、机器视觉以及机器人算法岗位需求分别同比增长110.1%、36.6%和30.7%，显示出AI相关高技能岗位正在快速扩张；与此同时，世界经济论坛预测，到2030年全球范围内人工智能相关技术变革将创造约1.7亿个新岗位，同时替代约9200万个岗位，净增约7800万个岗位，反映出就业结构重塑与岗位再分配将成为主要趋势。

正是基于这一趋势，本次国常会审议通过《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其意义已经超越传统意义上的稳就业安排，而是在为未来产业发展构建更加可持续的人才生态和社会生态。值得关注的是，此次会议关于就业工作的部署，并没有停留在扩大岗位供给层面，而是提出加快培育壮大现代化人力资源、提高教育供给与人才需求匹配度、深入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培训等一系列举措。这表明，面对人工智能、新型工业化和未来产业快速发展的新形势，政策重心正在从解决“有没有岗位”的问题，逐步转向解决“有没有能力适应未来岗位”的问题。与传统自动化不同，人工智能不仅改变生产工具，更开始参与知识生产和决策过程，这意味着未来就业竞争的核心将不再是简单劳动能力，而是学习能力、创新能力和人机协同能力。因此，会议特别强调青年就业、新就业形态、灵活就业以及职业技能培训，其背后反映的正是适应智能时代劳动形态变革的战略考量。所以《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不仅是一项就业规划，更是一项面向未来的人力资本发展规划，其核心任务是推动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转变，为未来产业发展提供持续的人才供给和创新动力。

从未来产业到新型工业化，再到就业优先战略，本次国常会部署的并非若干独立政策，而是一条清晰的发展逻辑链条。未来产业孕育创新源泉，新型工业化推动创新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就业优先战略则促进发展成果向人的发展转化。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正在推动的，不仅是未来产业发展和产业体系升级，更是从产业生态向人本生态的演进。产业生态解决的是创新如何创造价值的问题，人本生态解决的则是发展成果如何服务于人的问题。只有让更多劳动者参与创新、共享创新成果、实现能力提升，未来产业才能真正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持久动力。

（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本科生冯泺宇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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