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需主导时代，中国经济底层逻辑重构

（本文作者温天博士为香港城市大学特聘教授）

2026年的中国，有两份看似独立的顶层部署，对照研读可见一场冷静而深刻的经济转型正在落地。

《求是》刊文聚焦将“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确立为全年重点工作；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明确提出，信贷“降速提质”将成为宏观运行新常态，维持过往信贷高速增长“很难，也没有必要”。需求侧发力、货币端优化调控，二者一体两面、相辅相成，标志着传统增长动能有序迭代、全新增长体系加速构建。这并非短期周期性调节，而是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系统性范式升级。

退役旧引擎

过去三十余年，我国依托“债务动员供给”模式实现快速发展，信贷流向投资，投资沉淀为房地产与基建，而居民收入占比长期处于低位，形成高储蓄、弱消费的结构性特征。结合当前金融数据来看，280万亿信贷存量中，房地产与地方平台贷款体量依然较大，但增量已呈现“稳中回落、优化压降”的态势。

信贷增速适度放缓，并非货币政策收紧、不愿释放流动性，而是传统投资驱动的增长动能进入结构性迭代阶段，是经济转型升级的客观必然。可以说，过去的“旧引擎”本身需要升级。

可贵的是宏观政策的审慎克制：不与去杠杆周期逆势对抗，不再依靠短期流动性投放强行托举传统动能。主动顺应旧动能迭代规律、接受结构调整阵痛，正是这场交接得以开始的前提。

点火新引擎

升级后的新引擎，藏在求是消费论里；其关键不在于短期消费券刺激，而在于深层次的收入分配优化。

《管子》早有断语：“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求是》聚焦的“能消费”，本质是夯实居民收入根基，通过持续拓宽城乡居民增收渠道、壮大中等收入群体，从源头激活内需潜力。居民收入稳步提升、财富积累持续扩容，强大国内市场建设方能拥有坚实根基。

至于“敢消费”，孟子两千年前已点破：“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当前居民储蓄意愿偏高、消费倾向偏弱，核心症结在于社会保障体系仍存短板，养老、医疗、住房等民生保障仍需持续提质增效。

所谓织密社保安全网，本质就是为居民再造一份“恒产”，换来一颗敢于花钱的“恒心”。能消费靠增收，敢消费靠安全网——这正是与金融端“降速”相对应的需求侧“点火”。

怎么点火：城乡分施，三管齐下

立足富民兴内需的核心逻辑，结合城乡发展差异，可通过三类精准举措、长短结合、多维发力，稳步激活内需新动能。

其一，城市发消费券。城镇居民有消费能力、缺的是边际意愿；消费券以财政乘数撬动即期需求，是见效最快的“点火器”。

其二，农村发社保补贴。农村居民社保最薄、预防性储蓄最重；直接增发养老与医疗补贴，是把“敢消费”的恒产恒心，补到最合适的那一端。

其三，地方财政提价设工。以工代赈、托底收购、适度提价，既创造居民收入，又直接对冲通缩。秉持顺势而为、惠民利民的发展理念，充分释放居民消费内生动力，持续激活市场经济活力，真正做到因势利导、普惠民生。

券解近渴，补固根本，设工托底：一短、一长、一对冲，恰好对应即期需求、长期信心与反通缩三重目标。

本轮内需扩容的核心约束在于财政支撑能力。当前地方政府正有序推进化债工作，财政承压明显，各类惠民举措的常态化落地，离不开中央财政通过转移支付、专项国债等方式精准托底。这也充分说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不在于货币调控，而在于财政政策能否精准惠民、落地见效。

不只是规模变小，更是形态改变

潘功胜行长更深一层的判断，把两端逻辑焊在了一起：新兴产业的资产，正由土地、厂房、设备，转向技术、数据、品牌与人力资本；轻资产对应低负债，单位增长所需的银行贷款随之下降。

这意味着本轮金融体系改革，绝非简单的信贷规模调控，更是发展范式的系统性升级：从“抵押—债务”范式，转向“股权—耐心资本”范式。旧模式以债务驱动供给，新模式以股权支持创新、以收入支撑需求，二者同构共生、相辅相成。

惊险之处：交接最怕错拍、最怕空窗

本轮经济转型的战略方向清晰、逻辑自洽，转型成败的关键不在于顶层方向，而在于推进节奏与时序把控。新旧动能转换的核心风险，在于传统动能放缓、新型动能培育的过渡期衔接不畅，需重点防范三类结构性矛盾。

其一，通缩的气穴。信贷降速若快于居民收入补位，宏观经济将出现需求缺口，费雪的“债务—通缩”循环、辜朝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根源皆在于此。潘功胜行长将货币调控与“价格稳定”深度绑定，深意即在当下物价偏弱的环境中，温和抬升物价、守住物价底线。本轮新旧引擎交接，始终处在通缩边缘，既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滞后拖延。

其二，真正的约束在财政，不在货币。消费复苏无法单纯依靠降息放水启动，核心需要向居民倾斜、有资金兜底的收入再分配机制。央行已完成逆周期调节、结构性工具落地、信贷降速提质定调等一系列动作，政策发力的主动权已转向财政端，考验的是财政政策能否顺势惠民、藏富于民、聚力利民。

其三，直接融资生态仍需长期培育。培育足以替代传统信贷、支撑科创创新的直接融资体系，是长期制度工程，而信贷收缩已然先行，形成“旧动能退场快、新动能补位慢”的时间差风险。

该盯什么：看懂真正的宏观记分牌

衡量这场增长范式转型，M2、GDP都不是核心指标，四项数据更能如实反映经济底色：居民收入占GDP比重、社保支出占GDP比重、直接融资占社会融资比重，以及CPI、PPI物价指数，后者是观测供需缺口收窄或扩大的实时仪表盘。

从风险视角来看，若新旧动能转换衔接不畅、节奏失衡，可能面临需求持续偏弱、市场主体修复缓慢的结构性压力。相较于部分发达国家，我国拥有独特的政策优势与制度优势，依托内需提质、民生兜底的需求侧结构性改革，能够有效对冲转型风险。相关改革部署已全面纳入顶层设计与年度工作安排，能否顺利跨越转型关口、规避结构性下行风险，关键在于改革落地的速度与实效，在于民生增收、社保提质的进度能否适配金融结构优化节奏。

宏观改革方向已定，成败系于时序平衡：唯有完成内需新引擎的全面点火，才能实现经济平稳换挡、良性迭代。这场范式转型的最终结果，终将写在逐月回暖的CPI数据里，写在百姓稳步增长的收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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