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由放任到提前审查，美国政府对AI监管态度缘何U型转变？

美国对于人工智能（AI）监管的态度正在发生转变。

当地时间7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他认为有必要针对AI技术制定一些标准，但希望避免繁重的限制。“你需要一些护栏，但应该尽可能少干预，”特朗普称，“当我们认为外部存在不良行为者、存在一点危险时，我们会迅速且有效地制止该行为者。我们最近就有这样一个案例。”

6月初，特朗普签署一项行政令，要求开发者在模型发布前向联邦政府提供为期30天的审查窗口。6月中旬，美国商务部产业与安全局（BIS）向Anthropic发出出口管制指令，该公司被迫下线Mythos5和Fable5两款模型。6月底，OpenAI也应美国政府要求，将其最新的GPT-5.6系列模型的首发范围限制在一小批“受信任的合作伙伴”之内，访问资格由政府官员逐一批准。

在短短数周内，美国联邦政府对AI监管姿态从一贯采取的广泛自由放任，明显收紧为对前沿模型开始进行自愿审查。

世界经济论坛人工智能卓越中心（CAIE）AI应用与影响力负责人巴索（Maria Basso）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当前全球都在摸索什么才是最合理的监管尺度，但这一讨论往往被政治化了。科学研究表明，制定得当的监管非但不会阻碍创新，反而会成为创新的催化剂。然而，在这个全新的技术领域中，要勾勒出“好监管”的具体样貌，确实是一件非常微妙且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核心在于你需要想清楚应该与谁合作才能真正具备竞争力。你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包揽所有事情，否则你将永远无法获得竞争力。”她称。

监管态度的“U型”转弯？

在去年1月重新入主白宫后，特朗普在上任第三天便撤销了前任政府的一项AI行政令，该命令曾要求AI公司对新模型进行安全测试并与政府分享结果，并指示各部门清除阻碍美国AI领导地位的规制“障碍”。他还放宽了数据中心建设的环境审批。2025年7月，白宫发布《AI行动计划》，呼吁审查并移除阻碍美国领先的繁重法规；同年12月11日的行政令则直指州级AI立法，要求商务部清点“过度繁重”的州法，同时设立司法部诉讼工作组，甚至考虑以联邦拨款为杠杆，换取各州不执行相关法律。

这股自由放任的风向从今年开始发生变化，据报道，白宫内部在AI政策上分裂出三个阵营。

第一派以美国国防部部长海格塞斯（Pete Hegseth）为代表，这一阵营认为前沿模型可能被外国对手“武器化”，游说总统施加更严格的限制。2月28日，海格塞斯签署命令，将Anthropic列为“供应链风险”公司，并在政府范围内停用其技术，虽然法院随后暂时叫停了这一认定，但命令至今仍未撤销。

其次，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联合主席萨克斯（David Sacks）主张促进创新、放手竞赛。第三个派别由白宫办公厅主任威尔斯（Susie Wiles）和美国财政部部长贝森特组成，他们倾向于建立一个折中框架，让企业自愿向政府提供新模型“先看一眼”的预览机会。

各方的拉锯在今年初夏发生了更激烈的博弈。白宫原定于5月21日举行一场AI行政令的签署仪式，该行政令中要求前沿AI公司在模型发布前留出一个为期90天的政府审查窗口。但仪式在当天上午被临时取消。特朗普给出的解释是，他担心这道命令会成为美国AI竞赛的“阻碍”。但报道称，特朗普是在与萨克斯、埃隆·马斯克和马克·扎克伯格等硅谷重要人士通话后改变了主意。

仅仅十天后，6月2日，白宫发布了《促进先进人工智能创新与安全》行政令。报道称，最终签署版与此前的草案几乎逐字一致，但开发者向联邦政府提供模型预发布访问的窗口从90天大幅缩短至30天。萨克斯事后称这一改动是“规则改变者（game changer）”，因为条款允许AI实验室将政府审查与常规的发布前准备并行处理，避免了发布延期。为了安抚硅谷，该行政令还明文规定，绝不设立任何强制性的许可或预审批要求。

然而，6月12日，美国商务部突然向Anthropic下达出口管制指令，以存在可被利用于网络攻击和生物武器的“越狱”漏洞为由，全面禁止境外用户访问其最新模型Fable5。这场因安全隐患引发的僵局最终以“技术妥协”收场。Anthropic同意扩大现有的“护栏”机制，任何试图解锁受限敏感功能的用户，其请求将被系统直接拦截，并降级转由能力较弱的旧模型Opus4.8处理。

美国政府在科技公司中持有股份？

此外，美国政府似乎不仅想审查AI行业，还可能入股该行业。

据报道，OpenAI首席执行官阿尔特曼（Sam Altman）及其他高管已就向美国政府提供5%的公司股份展开初步讨论。该方案称，美国每家领先的AI开发商各将5%的股权注入一个政府载体，其设计参照“阿拉斯加州永久基金”，该州以石油财富设立的主权基金，向居民派发年度分红。

按OpenAI今年3月融资后8520亿美元的估值计算，仅其自身的5%就价值约426亿美元。报道称，讨论迄今停留在“概念性”阶段，阿尔特曼直接与特朗普、美国商务部部长卢特尼克和贝森特进行了接触，但任何最终安排可能都需要国会立法才能落实。

特朗普本人在被直接问及OpenAI时回避了这一话题，转而谈起政府2025年入股英特尔一事。2025年8月，美国联邦政府将《芯片法案》拨款按每股20.47美元转换为股权，取得英特尔约9.9%的股份，价值约89亿美元，此后英特尔股价大幅上涨。特朗普今年5月甚至表示，当初应该要求更大的持股比例。

同意这一想法的不仅是本届政府。在进步派一端，参议员伯尼·桑德斯上月提出法案，主张政府通过主权财富基金持有美国主要AI公司50%的有投票权股份，并向每个美国人派发年度分红。据报道，阿尔特曼近几周也与桑德斯有过交谈。OpenAI在4月的一份政策文件中就提出过“公共财富基金”的设想，主张让每个公民都持有AI驱动的经济增长的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