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五年，我国基础教育改革将如何走？

（本文作者胡乐乐，内蒙古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教育学博士、内蒙古自治区人才）

国务院6月22日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国发〔2026〕19号），明确提出“十五五”我国教育发展的总目标：“到2030年，教育强国建设取得显著成效，高质量教育体系基本建成。”该规划是3月12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表决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之教育发展领域国家谋划和中共中央、国务院于2024年底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的进一步深化、细化、实化。

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有一些值得关注的新提法和新表述。通过对这些新提法和新表述的把握，我们能够洞察到“十五五”期间我国基础教育变革的总路线图。

一、从“三全育人”到“全领域育人”

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坚持全员全过程全方位全领域育人”。在我们已经很熟悉的“三全育人”（全员、全过程、全方位）的基础之上，增添了“全领域”。这一变化意义非凡。

“三全育人”重心在学校内部。而“全领域育人”则意味着育人的空间从校园拓展到社会全领域、网络全场景、成长全时空。“十五五”期间学生思想政治工作不再只是学校的责任，而是全社会的责任——校内外共同参与。这意味着“大思政课”的“大”将进一步放大。为此，《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配套措施包括“建立中小学校国情研学制度，促进思政课堂和社会课堂有效融合，打造新时代伟大变革实践育人大课堂。强化校园网络正能量资源供给，迭代升级数字时代网络育人新课堂”，以及其他。

二、大力推进“健康学校”建设

虽然“健康学校建设”的提法首次出现于教育部2月26日印发的部级文件《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教体艺〔2026〕3号），但是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将“健康学校建设”上升到国家层面，并作出系统性的制度安排。

学生身心健康是学校教育实现育人目标的要件。推进健康学校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因此，学校要进一步加强对学生的体育、美育、心理健康教育、营养健康教育工作，以及传染病预防、检测、处置等工作。而且，学校办学要从“分数优先”转向“健康第一”，从“运动达标”转向“体质强健”，从“专职心理辅导”转向“学校全员育心”。

三、着力提升学生“能力素养”

在“新课程改革”之“核心素养”的基础上，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首次提出“学生能力素养”，具体包括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创新能力、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人工智能素养、提出问题与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阅读素养、文化素养、语言文化素养。能力素养的本质是各种基础素养的高度综合。

能力素养的核心从“知识记忆”转向“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学生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远比记住标准答案更重要。在人工智能时代“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意味着“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更加需要被学校教育高度关注。学校教育要在教会学生正确使用各类人工智能产品的同时，防止“异化”（人创造的人工智能产品反过来控制了人），这是人工智能素养的要义。

四、推动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

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如何推动？为此，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专门提出“深化集团化办学和城乡学校共同体建设”。在基础教育领域，“集团化办学”与“城乡学校共同体”早已不是新事物。不过，将其从一种各地可选的做法上升为推动国家义务教育优质均衡的制度性安排，意义显然十分重大。

随着各地集团化办学和城乡学校共同体建设进一步发展，优质教育资源的配置方式正在逐渐从“点状辐射”向“网状覆盖”发展。“名校办分校”属于“点状辐射”。下一步应该是“网状覆盖”。“十五五”期间我国要构建的是一个优质教育资源内容更加丰富、育人功能更加强大的集团化办学和城乡学校共同体，从而让优质学校带动薄弱学校，让城区学校带动乡村学校，实现让每所学校都成为好学校的目标。

此外，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强化县域内教师、校长交流轮岗”，也是推动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的有力措施。

五、积极应对学龄人口变动

为积极应对学龄人口变动对教育带来的巨大挑战，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完善适应学龄人口变化的教育资源前瞻布局。建立健全学龄人口预测预警机制，扩大学龄人口净流入城镇和基础薄弱地区教育资源供给。因地制宜加强闲置校舍跨学段调整，强化中小学校和幼儿园教职工编制、师资统筹配置和保障，推动师资合理流动和余缺调配。结合实际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

而且，配套还措施包括“优化教师岗位结构比例，健全岗位动态调整机制，强化县域内教师、校长交流轮岗。”学龄人口变动——梯次变动、错位达峰、区域分化，导致一些地区学龄人口急剧减少、教师出现富余，而另一些地区（尤其是城镇）学位依然紧张、教师缺口明显。“十五五”期间，随着人口变动的加剧，公办中小学与幼儿园教师的编制势必将从“学校所有”转向“区域统筹”。对教师而言，要提前做好“流动”的心理准备、教师资格证层级提高准备和专业准备。

六、探索建立“学校尽职免责制度”

“学校尽职免责制度”被首次写入国家规划。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探索建立学校尽职免责制度”。众所周知，学校长期以来在“无限责任”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开展各项工作。虽然有各种国家法律法规，但是学生在校期间发生的任何大大小小的问题，学校在现实中基本上都难以完全免责。这种可谓“动辄得咎”的不良大环境直接导致学校不敢组织许多教育活动，包括大课间与体育课战战兢兢，以及不敢对违纪违规的学生进行符合法律法规的教育惩戒。

毋庸讳言，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学校教育的内容实际上在“学生安全”的名义下被无奈地不断削减，学生的健康成长空间因此被不断收窄。而“探索建立学校尽职免责制度”则将让学校从“无限责任”中突围，敢于积极开展必要的教育教学活动，不再因为害怕“学生意外出事”而因噎废食。与之配套的措施是 “完善校园安全纠纷多元化解机制和安全风险社会化分担机制”。这意味着校园安全治理从“学校独自扛”走向“社会共同担”的制度升级——引入保险、社会专业力量参与校园安全治理，形成政府、学校、保险业、家庭、社会的多元共治格局。进一步来说，国家“探索建立学校尽职免责制度”是法治精神和全面依法治国在教育治理中的具体落地——明确权责边界，让学校和教师依法履职、安心从教。

七、办好“科学高中”

“科学高中”首次在我国国家教育规划中亮相。科学高中，顾名思义，指的是以科学类学科教育见长的特色高中。虽然我国理工科较强的高中不少，但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高中目前仅有建立于2012年3月的深圳科学高中（公办）。

“科学高中”不是普通高中的简单带“科学”改名，而是真正在课程、教学和资源上围绕数理化等基础学科和科研创新能力进行系统设计。‌‌科学高中有三个核心特征：‌聚焦数学物理化学等基础学科‌，‌以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为目标‌，‌通过课程和教学方式的根本转变来提升学生科学素养‌。它瞄准科技自立自强的国家战略人才需求，培养具有科学家潜质的青少年群体：面向全体学生但实施差别化培养，不是精英掐尖而是因材施教，让有科技天赋的学生能提前接触大学先修课、参与科研项目、进入实验室做研究。“科学高中”是我国高中阶段学校多样化发展的一大突破。

八、推进“教育数智化”变革

从“教育数字化”演进到数智赋能教育。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数智赋能”“数智教育”“数智技术”“教育数智化”。“十五五”期间教育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工具赋能教育”，而是“数字、数据＋智能”对教育全要素、全流程的深度重塑。教育信息化进入了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数智时代”，这是一个很显著的质变。

“‌数智化”是数字化和智能化的深度融合。简单说，“‌数智化”就是不仅把业务变成数据，而且还能让数据自己“思考”帮人做决定。进而言之，“数字化”好比把纸质记录变成电子表格，而“数智化”则是让电子表格自己算出下一步该怎么做。因此，“‌‌数智化”是在数字化基础上加入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等技术，让系统能自动分析数据、预测趋势、优化决策。‌‌‌

九、深化教师考核评价制度改革

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促进同行专家评议机制更加科学规范，在教师职称评聘、评优评先等工作中突出教书育人实效考察。”这是对中共中央、国务院2020年印发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中发〔2020〕19号）的具体化，意味着教师职称评审不再“五唯”——“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而是以“同行专家评议”和“突出教书育人实效”来决定。

也就是说，“十五五”期间国家要摒弃现行简单地数论文的篇数、课题的数量与看论文与项目的级别，以及打破“论资排辈”的隐形规则，让常年深耕课堂、热爱学生、潜心教学、善于育人的一线教师获得更多职称晋升机会，有看得见的奔头。对广大教师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十分期待落地的重大利好之举。

十、从“单行立法”到“法典化”

国家《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快推动教育法典研究编纂”。这句分量极重的话，标志着我国教育法治建设进入体系化的新阶段。虽然我国教育法律体系目前已有《教育法》《义务教育法》《高等教育法》《职业教育法》《民办教育促进法》《学前教育法》《教师法》《学位法》《家庭教育促进法》等多部单行法，但是彼此之间存在重叠、空白甚至冲突，也就是缺乏系统整合。

因此，“教育法典”的编纂意味着我国教育法治将从“分散立法”走向“体系集成”，从“应急回应”走向“法典保障”。“教育法典”的编纂将系统整合教育法律体系，为教育治理提供统一的法治框架。这是我国继“民法典”之后又一重要领域法典的启动，对进一步规范教育领域权力运行、保障受教育者权利等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第一财经一财号独家首发，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