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战争油价波动的不对称冲击及其影响

在2023年2月14日《第一财经日报》刊发的《土耳其地震加剧欧洲能源供给长期困局》一文中，笔者就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力推的能源进口去俄罗斯化计划提出异议，因为这一计划指导思想是增加从西亚、北非、西非、中亚-里海进口油气而减少从俄罗斯进口，但俄罗斯政府有能力自主保持国内基本秩序和能源等骨干产业稳定，西亚、北非、西非国家则社会结构破碎撕裂，战乱频仍，人口、产业结构、社会文化、国际大环境等各方面因素又决定了未来一二十年乃至更长时期内该区域仍将处于各种动乱势力的上升与高峰期，中亚-里海各国也正日益朝西亚、北非方向发展。而且，投资新铺设北非、西非通往欧洲油气管道，将便利战乱势力袭击威胁以勒索金钱，无人机等新武器、新战法也会陆续增强上述战乱势力打击能力，原本相对安全的海上油气平台等设施未来也有可能因无人机等新装备、新战法而不再安全。

今年2月28日美伊战争爆发以来直至6月中旬美伊达成《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国际市场油气能源价格总体急剧暴涨，但美国市场涨幅远小于欧洲、东亚，欧洲、东亚市场价格高于美国价格溢价扩大，美国市场天然气价格甚至跌落到了战争爆发之前的水平，这种不对称冲击证实了上文的判断，也对我国能源风险管理、分析判断全球经济与国际形势走向提出了问题。

美伊战争扩大亚欧油价对美国溢价

衡量战争等重大事件对不同国家、区域油气能源价格波动的不对称冲击，直观简要的方法是比较事件前后不同国家、区域油气基准价格的变动；基准价格上涨较少，表明该国家、地区受冲击相对较小；基准价格上涨较多，表明该国家、地区受冲击相对较大。

在东亚、美国、欧洲三大区域中，美国油价以西得克萨斯中间基原油（WTI）为基准，无论是美国本土生产的原油，还是销往美国的进口原油，均不例外；欧洲、西北欧、北海、地中海、非洲、也门等地区原油定价主要以布伦特原油为基准，布伦特原油定价大体占全球原油国际贸易总量的65%左右；亚洲地区进口定价基准常用迪拜原油，或布伦特原油。

在今年的美伊战争中，亚洲客户（炼油厂等）大面积从迪拜原油基准转向布伦特原油基准，日本政府还为此罕见地发起行政指导，直接推动基准切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普氏能源资讯将霍尔木兹海峡相关的五种原油品级中的三种排除在外，以应对该航道可能长期中断的预期，可供交易的迪拜原油数量骤然锐减，法国能源巨头道达尔公司则保持着对迪拜原油的强劲需求，两项因素结合，结果是3月19日前后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在103美元/桶上下，迪拜原油价格则飙升创造了169.75美元/桶的历史纪录。

尽管其后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导致海湾原油出口暨可供货源锐减，海湾石油输出国纷纷打折销售，迪拜原油价格大幅度下降，其月均价格在3、4、5月低于布伦特原油价格，4、5两月甚至低于西得州中级油价格，但在迪拜原油因上述因素而严重失真且可供货源缺少的情况下，亚洲客户大面积改用布伦特原油基准的局面至少在伊朗战事彻底了结之前难以全面改变。

至迟从本世纪第一个十年里美国“页岩革命”以来，三大基准油价的常态就是西得州中级油价格最低，布伦特原油、迪拜油对其有溢价；如表1所示，2月28日美伊开战之后，作为欧洲和亚洲基准的布伦特原油对美国基准西得州中级油溢价显著扩大。2024、2025年，布伦特原油溢价分别为4.9美元、4.1美元，其中2025年第三、四季度溢价分别为4.0美元和4.5美元，2026年1、2两月溢价均为6.5美元，开战后的3、4、5月分别为12.5美元、21.8美元和8.4美元。

其中，4月8日开始实施的停火没有解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美军又从4月14日起全面封锁伊朗海岸，结果是西得州中级油和布伦特原油4月均价均高于3月，布伦特原油溢价扩大到21.8美元。5月份布伦特原油溢价大幅下降至8.5美元，仍比战前1、2两月溢价高2美元、29%，比2024、2025年两年溢价分别高3.5美元、4.3美元，超出幅度分别为71%、105%。

进一步考察2012年以来更长时间跨度上的三大基准油价及其溢价变动。2012~2025年14年间，代表欧洲基准的布伦特原油对西得州中级油溢价变动区间为0.8美元（2016年）~17.8美元（2012年），其中溢价超过10美元的峰值出现在2012、2013年两年，分别为17.8美元、11.0美元，2014年下半年国际市场油价雪崩，本世纪初这一波初级产品牛市彻底终结，溢价急剧缩小至5.8美元。2014~2025年12年间，布伦特原油对西得州中级油溢价变动区间为0.8美元（2016年）~7.0美元（2019年）。综上所述，2月28日开战以来，3、4、5月布伦特原油溢价超过2014~2025年所有年份溢价，3、4两月溢价高于2012、2013年的两位数溢价。

2012~2025年14年间，代表亚洲基准的迪拜油对西得州中级油溢价除2016年为-2.0美元外，其余13年变动区间为0.8美元（2021年）~14.7美元（2012年），2013~2025年变动区间为0.8美元（2021年）~7.5美元（2013年）。由于今年美伊开战后亚洲基准转向布伦特原油，这意味着此次战争以来，3、4、5月亚洲基准油价溢价超过2013~2025年所有年份溢价，4月份溢价超过2012~2025年所有年份溢价。

国际形势恶化扩大亚欧油价对美国溢价已成多年规律

进一步审视，可以看到，2012~2025年间国际形势恶化之年，布伦特原油、迪拜油对西得州中级油溢价都会扩大：

2018年3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动对华贸易战，5月8日单方面退出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并重启、进一步收紧对伊朗制裁，三大基准油价均大幅度上涨，布伦特原油溢价从上年的3.5美元扩大至6.3美元，2019年三大基准油价下跌，但溢价进一步扩大至7.0美元；迪拜油2018年溢价从上年的2.2美元翻番至4.4美元，2019年进一步扩大至6.2美元。

2021年，布伦特原油、迪拜油溢价分别为2.4美元、0.8美元；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当年三大基准油价全面大幅上涨，2022~2025年间布伦特原油溢价扩大至5.4美元、4.9美元、4.9美元、4.1美元，迪拜油溢价扩大至2.6美元、4.3美元、3.9美元、3.4美元。

美伊战争与国际形势恶化扩大亚欧天然气价格对美国溢价

美伊战争和其他国际形势恶化，同样会扩大亚欧天然气基准价格对美国基准价格的溢价。

如表2所示，2024、2025年，欧洲天然气价格对美国天然气价格溢价（下称“欧洲溢价”）分别为9.8美元/百万英热单位、8.5美元/百万英热单位，其中2025年第三、四季度溢价分别为11.3美元和10.3美元。2026年1月，冬季风暴“弗恩”在美国天然气市场造成“需求激增+供应中断”的供需双杀，叠加空头回补与库存加速去化，美国气价单周涨幅达70%，创下1990年以来单周涨幅最高纪录，其结果是2026年1月美国天然气均价暴涨，欧洲溢价大幅缩小至4.2美元。2月美国气价回归正常，欧洲溢价扩大至7.6美元。2月28日伊朗开战后，3、4、5月欧洲溢价分别为14.8美元、12.6美元和13.3美元，均大幅超过2024、2025年水平，美国市场3、4、5月天然气价格反而低于战前的2月，下降到了低于2025年的水平。

日本天然气价格代表东亚市场天然气国际贸易基准价格。2024、2025年，日本天然气价格对美国天然气价格溢价（下称“东亚溢价”）分别为12.8美元、12.0美元，其中2025年第三、四季度溢价分别为11.7美元和11.2美元，2026年2月为7.9美元，伊朗开战后的3、4、5月依次为8.3美元、12.9美元和12.9美元。

从更长时段审视，天然气市场欧洲溢价、东亚溢价也呈现出类似原油基准价格溢价的变动趋势，即战争和国际形势恶化通常会扩大欧洲、东亚天然气价格对美国气价的溢价。

一般而言，在工业化国家/地区中，油气能源价格波动的不对称冲击会扩大占有能源廉价优势一方的经济优势，这一点可以体现在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PMI）变动之上，美国制造业PMI自身及其相对于欧元区、日本的变动体现了这一点：

2024年下半年6个月，美国制造业PMI全部低于50荣枯线；2025年以来15个月，美国制造业PMI显著上升，除2025年7月份1个月之外，其余14个月均高于50荣枯线；除2025年3月、2026年2月两个月略低之外，其余13个月均高于全球PMI。2026年2月，美国制造业PMI为51.6，开战后的3、4、5月依次为52.3、54.5、55.1，逐月上升；超出欧元区PMI的幅度，2月份为0.8，开战后的3、4、5月依次为0.7、2.3、3.5；对日本PMI 2月份落后1.4，开战后的3、4月份落后幅度依次为0.7、0.6，到5月份反超0.6。

这样的不对称冲击，必然会影响到美国等相关国家的战争可持续性及其决策，对此，我们需要客观、冷静观察判断。

（作者系商务部研究院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个人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