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抗旱到防涝，城市的“喘息期”正在缩短｜气候变局·进行时

前一阶段还在抗旱保供，下一阶段便要防汛排涝；土壤和水库尚未从持续高温中恢复，强降水已经接踵而至。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这种“从旱到涝”或“从涝到旱”的快速转换正在增多。

与单次高温、干旱或洪涝相比，这类复合极端事件的危险之处，不仅在于灾害更强，还在于转换更快。城市来不及修复设施、补充物资和调整应急力量，便要面对下一次性质不同的冲击。

近日，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余兆武团队在《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 Review》发表研究成果。研究基于全国2474个气象站点和334个城市1980—2023年的数据发现，高温驱动的旱涝急转事件发生频率和最大强度均显著上升，留给城市响应与恢复的“喘息期”正在缩短，并对城市经济增长产生明显的非线性影响。

灾害风险不只取决于“有多强”，还取决于“来得有多快”

以往评估极端天气风险，主要关注三个问题：发生了多少次、强度有多大、持续了多长时间。但对于旱涝急转而言，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两次极端冲击之间，城市究竟有多少时间可以恢复？

为回答这一问题，研究团队提出“时间紧迫度”指标，即旱、涝两个极端阶段之间的转换时间占整个事件持续时间的比例。指标越低，说明两个极端阶段衔接越紧密，城市可用于应急转换和灾后恢复的时间越少。

为什么转换速度如此重要？因为抗旱和防涝需要两套不同甚至相反的应对方式。抗旱强调蓄水、保供和节水，防涝则强调泄洪、排水和人员转移。如果两类灾害快速切换，水资源、能源、交通和应急管理系统可能来不及完成调整。第一次冲击造成的损失尚未修复，第二次冲击便叠加而来，容易形成“灾害接力”和级联损失。

恢复窗口越短，经济损失可能越重

研究进一步将旱涝急转事件与城市经济数据结合，分析其对经济增长的影响。结果表明，事件发生越频繁、最大强度越高，对经济增长的负面影响越明显。频繁发生会持续消耗应急资源和财政能力，较高强度则可能直接破坏农业生产、基础设施和产业运行。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经济损失并非随着灾害特征变化而简单、均匀地增加，而是存在明显的非线性效应。研究识别出约106天的事件总持续时间阈值和约0.33的时间紧迫度阈值。当时间紧迫度降至0.33以下时，旱、涝两个阶段过于紧密，恢复窗口的缓冲作用明显减弱，事件对经济增长的负面影响开始显著显现。

这说明，旱涝急转造成经济损失的关键，不只是两次灾害本身，还在于城市能否在两次冲击之间完成水资源调度、基础设施修复、应急力量转换和生产秩序恢复。如果恢复尚未完成，新的冲击便已到来，原本可以逐步消化的损失就可能相互叠加，并通过交通中断、能源和供水紧张、劳动生产率下降以及财政支出增加等途径扩散到整个城市经济系统。

不同城市承受经济冲击的能力也存在明显差异。研究显示，相较于较高收入城市，较低收入城市对事件总持续时间和时间紧迫度变化的敏感性分别高出约65%和215%。这类城市往往财政资源有限、基础设施冗余度不足、灾后恢复能力较弱，因此更容易受到恢复窗口压缩的影响。

城市建设方式同样会改变经济损失。研究发现，基础设施投资和城镇化水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事件反复发生带来的经济影响；而不透水面比例上升，则可能加剧恢复窗口压缩造成的损失。大面积硬化地表降低了雨水下渗和自然调蓄能力，使城市在由旱转涝时面临更大的径流和排水压力。

南方防范“频繁来”，北方警惕“一次重”

研究还发现，我国高温驱动的旱涝急转呈现两种不同模式。

秦岭—淮河以南部分地区主要表现为“高频率、低强度”。这些地区单次事件未必极端严重，但反复发生可能持续消耗城市资源，使基础设施和社会系统长期处于尚未完全恢复的状态。青藏高原、西北和东北等地区则更多表现为“低频率、高强度”。这类事件平时发生较少，却可能在出现时造成较大冲击，容易因经验不足和准备不充分而放大损失。

因此，不同地区不能采用同一种防灾方式。高频地区应重点提升基础设施的快速恢复和连续运行能力，防止多次冲击不断累积；低频高强度地区则应强化极端情景推演和重大灾害预案，防止因“过去很少发生”而低估未来风险。对于经济基础相对薄弱的城市，还需要通过区域协作、财政支持和基础设施补短板，缩小不同地区之间的气候适应能力差距。

到本世纪末，发生频率可能增加约270%

未来的变化更加值得警惕。研究预测，在高排放情景下，到本世纪末，我国高温驱动的旱涝急转事件发生频率可能增加约270%±120%。届时，城市面临的可能不只是更多的高温、干旱和洪涝，还包括更快的灾害转换速度、更加有限的恢复时间以及不断上升的经济成本。

这也对现有预警体系提出了新要求。当前，高温、干旱和洪涝大多按照不同指标分别监测、分别预警。但旱涝急转并不是几个独立灾害的简单相加，而是一个动态转换过程。仅仅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还不够，还要判断“接下来可能迅速转向什么”。

基于研究结果，团队提出“阈值预警—窗口行动”框架：一旦监测发现高温—干旱或高温—湿润状态可能快速向相反方向转换，就应提前启动水资源调度、排水设施检查、应急物资转换和跨部门协同，而不是等到下一种灾害真正发生后再作反应。

这意味着，城市防灾需要从单一灾种管理转向复合风险治理，从灾害发生后的被动处置转向根据转换信号提前行动。气象、水利、应急和交通等部门需要打破信息壁垒，共同研判连续极端事件可能引发的系统性风险。

气候变化不仅在增强极端天气，也在改变灾害发生的节奏。未来衡量一座城市是否具有韧性，不能只看它能否抵御一次强烈冲击，还要看它能否在下一次冲击到来之前及时恢复。如何守住不断缩短的恢复窗口，避免气候冲击转化为持续性经济损失，将成为城市气候适应和安全治理必须回答的新问题。

（本文作者：余兆武，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