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最低储气量叠加高气价，欧洲这个冬天要怎么过？

欧洲正以历史罕见的低储气缓冲进入冬季供暖期。

欧洲天然气基础设施协会（GIE）数据显示，截至9月3日，全欧天然气储气库蓄气率仅为65.85%，远低于往年同期约80%的平均水平，创下该机构有记录15年以来的历史同期最低值。

储气库通常承担欧洲冬季三分之一的天然气需求。据第一财经记者计算，欧洲若要将储备提升至80%的储气目标，仍需在极窄的时间窗口内抢注近159.98太瓦时（TWh）的天然气。

当前，作为欧洲基准价格的荷兰所有权转让中心（TTF）天然气期货价格接近每兆瓦时71欧元，相比6月中旬的近期低点上涨了近75%。按照这一市价计算，还需要113.59亿欧元才能达到80%的储气门槛。

欧洲学院访问教授科多尼奥（Lorenzo Codogno）近期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由于天然气和电价的指数化机制以及长期合同的存在，此前的能源价格涨幅尚未完全传导至终端消费价格。未来数月，在海湾地区持续不确定性、供应链扰动加剧以及保险和运输成本上升的背景下，价格压力将进一步显现。”

逆价差与破灭的停火预期

欧洲储气水平之所以跌入历史低谷，核心在于能源市场运行机制被地缘政治格局扰乱，从而抑制了囤气积极性。

在正常年份，储气运营商遵循“夏买冬卖”的季节性套利逻辑，在需求低迷的春夏季低价注气，待冬季价格走高时释放。然而，中东局势引发海湾供应长期受阻，霍尔木兹海峡的LNG运输近乎停滞，直接推升气价迅速攀高，今年6月初TTF天然气价格仍接近每兆瓦时超过50欧元，同比上涨37%。

能源情报分析机构开普勒（Kpler）高级LNG分析师雷加拉多（Arturo Regalado）认为，这彻底颠覆了市场逻辑。“对于储气库运营商而言，这在经济上毫无吸引力。在目前这种市场格局下，你根本没法盘算‘今天先储气、之后再高价卖出’。因此，这完全无法形成储气的经济激励。”

在缺乏期现套利空间的前提下，企业缺乏承担现货敞口进行商业注气的意愿，普遍选择延后采购。北欧斯堪的纳维亚恩斯基达银行（SEB）大宗商品首席分析师希尔德罗普（Bjarne Schieldrop）称，欧洲天然气市场价格今夏表现“相对克制”就是市场寄望于霍尔木兹海峡重开，从而赶在冬季前重建库存。

然而，这一预期已经落空。开普勒的数据显示，尽管原油运输尚能勉强穿行霍尔木兹海峡，但近期驶离海峡的LNG运输船仅有寥寥数艘。希尔德罗普补充说，如今已无人指望海峡重开的局面能在短期内兑现，“其直接后果是，过去一周内，欧洲天然气市场已然陷入了一定程度的冬季恐慌。”

与此同时，原本依赖海湾货源的亚洲买家被迫转向国际现货市场竞价，欧亚之间的竞标争夺促使价格进一步上涨。“夏季以来，LNG市场的偏紧程度超出预期。整个夏天，欧亚两地都在为争夺船期展开激烈竞标。”雷加拉多称。

这种竞购格局催生了一个恶性循环，欧洲因前期高价而被动观望，但时间窗口的收窄令其必须加速购入天然气以满足冬季需求，而增量采购又将推高现货价格。高盛分析师警告，若中东天然气出口持续受阻，欧洲基准气价“可能需要攀升至每兆瓦时100欧元以上”，才能吸引足够船期覆盖冬季缺口。

全球风险管理公司首席交易员巴塔查里亚（Udayan Bhattacharya）也表示，入冬前天然气价格进一步上涨的可能性极高。在海峡封锁更长时间的情景下，卡塔尔很难在入冬前带来显著的供应缓解。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现货市场能够满足欧洲的购气需求，物流瓶颈与注气速率等物理限制仍然存在。欧洲天然气与电力公司MET首席执行官维格韦诺（Huibert Vigeveno）称，受制于欧洲储气库的物理注气速率，用于储气的窗口期已所剩无几，“现实问题不在于你能买到多少气，而在于你能注进去多少”。牛津能源研究所法伦-普赖斯（Bill Farren-Price）也表示，一旦进入冬季用气高峰，临时增加LNG进口也无济于事，因为“物流交付速度跟不上”。

内部分化与复合冲击风险

当前，欧洲内部的储气布局正呈现出极大的不对称性。根据GIE的数据，波兰、葡萄牙的储气率已达90%以上，意大利也通过政策激励达到83%，西班牙与法国则在70%上方维持稳定。相比之下，坐拥全欧最大储气容量的核心工业国德国，其设施蓄气率仅约53.67%，且极难在11月达成70%的国家目标；作为西北欧管网枢纽的荷兰与比利时，储气水平也低迷在48%和51%附近。

不过，欧委会对此并未展现出同等程度的焦虑。9月3日，欧盟天然气协调小组在讨论入冬前储气形势后表示，尽管全球能源市场仍处“异常”状态，但目前并无即时供应安全风险，欧盟系统具备足够韧性，即便储气水平低于往年亦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季，欧委会在当前情况下“看不到干预的理由”。布鲁盖尔研究所能源分析师麦克威廉姆斯（Ben McWilliams）也表示，往年90%的储气目标系针对2021年特定背景制定，如今已无必要必须填满。

德国此前将11月初储气达到70%设定为目标，但德国储气协会（INES）表示，按照当前注入速度持续将无法达到这一目标。不过，德国联邦网络局自2025年7月起维持供气形势“早期预警级”，并将供应紧张风险评定为较低。

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联合会（VDMA）会长布罗特曼（Thilo Brodtmann）警示称：“业内对今冬可能出现的供应短缺日益感到担忧……无论是出现实物断供还是气价暴涨，都将对工业界构成重大威胁。”

相比之下，荷兰的紧张情绪更为明显。荷兰国家能源网运营商Gasunie在8月表示，如果遭遇极端严寒天气，荷兰“准备不足”。荷兰政府已批准最高约9.93亿欧元的补贴，用于支持荷兰能源管理局（EBN）进行储气库补库。

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天然气专家科尔博（Anne-Sophie Corbeau）警示称，切勿盲目乐观，“过往经验一再表明，危机一旦爆发往往祸不单行”。GIE负责人布斯特（Lucie Boost）也警告，若遭遇复合型冲击，比如LNG供应中断、极寒天气或可再生能源发电不足，局面都可能进一步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