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 评论

分享到微信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货物贸易逆差常态化折射日本经济转型多重困境

第一财经 2026-09-06 19:58:01 听新闻

作者:张锐    责编:任绍敏

在“慢变量”无法快速见效的情况下,“快变量”(能源价格、汇率)的波动将继续主导日本贸易收支的走势。

日本财务省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7月份日本货物贸易逆差达到6345亿日元(1日元约合0.043元人民币),不仅连续三个月录得贸易赤字,而且是连续五个财年出现货物贸易逆差。伴随着进口数量的扩大,日本贸易逆差规模也不断放大,且8月份延续逆差格局已毫无悬念。对于日本来说,昔日“顺差大国”底色的大幅消退与“逆差阴霾”的接续升腾,折射出的不只是本国出口国际竞争力的衰落与式微,更反映出自身经济结构转型进程中日益深化的困惑与窘境。

三重压力的叠加共振

受到半导体、乘用车两大出口主要力量的强势牵引,今年7月份日本货物贸易出口额同比增长23.2%,达到11.51万亿日元,为日本出口连续11个月保持增长,同时创下历史新高,也是2022年10月以来的最快出口增速;不仅如此,进口端的表现更为惊人。数据显示,在原油进口额暴涨的拉动下,7月日本进口额同比增长27.8%,达到约12.15万亿日元,同样刷新历史纪录,且已是连续两个月创下新高。

伴随着出口与进口的双双冲高,单月贸易逆差也远超预期,而且创出今年1月以来的最大月度贸易赤字。值得注意的是,7月的贸易逆差并非孤立事件。回溯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日本贸易逆差累计达1.01万亿日元,已是连续十个半年度录得贸易赤字。若再将时间轴拉长,日本贸易出口加速恶化趋势便可看得更为清晰。数据显示,2025财年,日本贸易逆差为1.71万亿日元,连续五个财年出现贸易逆差,虽然较史上最大规模的年度贸易逆差口径有所收窄,但逆差的“常态化”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短期看,日本今年连续出现贸易逆差最直接、最显性的推手,是中东地缘政治冲突导致的能源供应危机。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全球最重要的石油运输通道之一,因中东局势持续紧张而通行受阻。日本作为一个几乎全部依赖进口石油的国家,此前严重依赖经由霍尔木兹海峡从中东进口原油。海峡通行的受阻迫使日本不得不通过替代路线和替代来源采购原油,运输距离延长、物流成本攀升,直接推高了进口成本。日本财务省的数据显示,7月日本原油进口额达1.41万亿日元,同比增长87.8%,而同期以日元计价的原油进口单价同比上涨约78%,这意味着逆差的扩大主要来源既有数量效应更有价格效应,地缘政治风险溢价已经实实在在地转化为了日本贸易账上的赤字。

日元的持续疲软是逆差扩大的第二重压力。7月美元对日元汇率约在161.83日元附近,日元处于约40年来的低位。日元贬值对贸易收支的影响是把“双刃剑”,一方面确实提振了出口,以美元计价的日本商品在国际市场上变得更便宜,出口企业(尤其是汽车和半导体行业)因此受益;但另一方面,对于能源和原材料几乎全部依赖进口的日本经济而言,日元贬值的负面影响远大于正面效应。日元每贬值一个百分点,以日元计价的进口成本就相应上升。在原油价格已经因中东局势高企的背景下,日元的进一步贬值如同给进口成本加上了“放大器”,使得日本企业需要支付更多的日元来购买同样数量的进口商品。更令人担忧的是,贸易逆差本身又进一步强化了日元的贬值压力,因为逆差意味着市场上持续存在“卖出日元、买入美元”的实需抛盘。逆差与贬值之间形成了一种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

第三重压力来自全球性的通胀环境和大宗商品价格周期。自2021年以来,全球大宗商品市场进入涨价周期。尽管2023~2025年间部分商品价格有所回落,但2026年中东局势的再度升级将原油价格推回了高位。日本作为一个资源匮乏的岛国,其制造业所需的原油、天然气、煤炭、铁矿石、铜等大宗商品几乎全部依赖进口。全球大宗商品价格的每一次上涨,都直接反映在日本进口账单的膨胀上。

必须强调的是,地缘政治冲击、日元贬值与全球通胀压力形成的力量组合并非各自独立运作,而是相互叠加、彼此强化。中东局势推高油价,油价上涨扩大贸易逆差,逆差加剧日元贬值,日元贬值又进一步抬高进口成本。这一传导链条的每一环都助推日本货物贸易逆差的扩大。

从“顺差大国”到“逆差常态”的系统性转型

如果说能源价格飙升和日元贬值是逆差的“急性病因”,那么日本经济深层的结构性变化则是“慢性病灶”。日本从曾经的“顺差大国”沦为连续五年逆差的“逆差常态”国家,而且逆差规模总体逐年放大,出现此种结果绝非偶然。

首先,产业外移与“去工业化”埋下贸易逆差的隐忧。日本制造业的海外转移是贸易顺差收窄的长期结构性因素。自20世纪80年代日元大幅升值以来,日本企业持续将生产基地向海外转移,以规避汇率风险和贸易摩擦,尤其是福岛核事故后,大量核电站暂停运营,日本能源进口快速增加,本土生产成本上升、全球产业链重构以及企业国际化布局加快,日本制造业向海外转移的步伐空前加快。以汽车产业为例,日本汽车企业在北美、亚洲等地大量设立生产基地,当地生产、当地销售的模式虽然规避了贸易壁垒,却也直接替代了从日本的出口。日本汽车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已从高峰期的超过30%降至约25%。这种“在地化生产”策略在微观层面是企业理性的选择,但在宏观层面意味着日本出口能力的持续削弱。

其次,能源依赖构成了“结构性诅咒”。日本能源自给率极低,几乎全部石油和大部分天然气依赖进口。这一先天不足在和平时期或许尚可应对,但在地缘政治动荡加剧的时代,就成了难以摆脱的“结构性诅咒”。2022年俄乌冲突期间,日本就曾因能源价格飙升而承受巨大贸易逆差压力。2026年中东局势的再度紧张,不过是同一结构性问题的又一次暴露。更为关键的是,这种能源依赖并非短期内可以改变。日本的核电重启进展缓慢,可再生能源的替代尚需时日,这意味着在未来相当长的时期内,日本仍将高度依赖进口化石能源。只要全球能源价格维持高位,或者地缘政治风险持续存在,日本的贸易逆差压力就不会真正消退。

再次,产业竞争力相对衰落加强了贸易逆差的内生动能。日本出口产品结构的变迁同样值得关注。虽然半导体和汽车出口仍在增长,但日本在全球出口总额中的占比持续下降。在半导体领域,日本虽然在材料和部分设备上仍具优势,但在逻辑芯片等核心产品上面临韩国、中国台湾和美国的激烈竞争。在汽车领域,电动化转型的浪潮中,日本车企的起步相对迟缓,全球市场份额的流失已是不争的事实。与此同时,日本在数字经济领域的竞争力相对薄弱。在软件、云服务、数字平台等新兴领域,日本严重依赖从美国的进口。这种“数字赤字”虽然在传统贸易统计中未被充分捕捉,但已成为侵蚀日本国际收支的又一重要渠道。

最后,人口结构的内需萎缩构成了对贸易逆差的助跑。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导致的国内需求萎缩,是另一个常被忽视的结构性因素。日本国内市场的持续收缩,使得越来越多的日本企业将增长希望寄托于海外市场。然而,当国内需求萎缩的同时,进口却并未相应减少,毕竟能源、原材料、食品等必需品的进口具有刚性,不会因为人口减少而同比例下降。这种“内需萎缩而进口刚性”的剪刀差,进一步加剧了贸易失衡。

超越贸易账的系统性风险

贸易逆差看上去虽然是一个较为简单的概念,但其所辐射的领域却非常之广泛,一国贸易逆差不仅牵动着进出口敏感指标,更可能直接拉下该国的经常账收益甚至暴露出并不友好的经常账赤字,继而经常账项目风险还会传导到资本账项目,从而对本国汇率市场构成不小冲击;不仅如此,贸易逆差还可以向所在国家民众的基本生活外溢出诸多不利影响,整个经济活动前景也会因此变得混沌不明。

首先,连续贸易逆差对日元构成了自我强化的贬值螺旋。如前所述,贸易逆差意味着日本需要持续卖出日元、买入美元来支付进口账单,并且这种实需层面的日元抛售,叠加美日利差持续走阔的结构性因素,共同构成了日元贬值的强大推力。目前来看,相较美元利率,日元实际利率仍为负值,美日利差的悬殊使得套息交易持续盛行,进一步加剧了日元的抛压。更为棘手的是,这种贬值压力具有自我强化的特征。日元贬值→进口成本上升→贸易逆差扩大→更多日元被抛售→日元进一步贬值。这一循环一旦形成,单纯依靠货币政策干预很难打破。

其次,贸易逆差意味着输入型通胀的持续。日元贬值和能源价格上涨的双重作用,使得进口商品的价格持续攀升,并最终传导至国内消费价格。剔除政府临时补贴因素后,日本核心CPI已连续五十多个月同比上涨,长期运行在央行2%的通胀目标上方。对于日本消费者而言,这意味着食品、能源、日用品等生活必需品价格的持续上涨,实际购买力不断被侵蚀。对于企业而言,进口原材料成本的上升挤压了利润空间,尤其是中小企业的经营压力显著加大。通胀的持续高企也迫使日本央行不得不在经济复苏尚不稳固的情况下收紧货币政策,这又可能抑制国内投资和消费,形成新的经济困境。

再次,常态化贸易逆差增大了公共财政压力,同时收窄了政策调控空间。日本政府债务规模早已位居全球前列,财政政策的空间本就有限,而贸易逆差的扩大意味着政府需要投入更多资源来应对通胀、补贴能源价格、支持受冲击的行业和企业,财政负担因此势必进一步加重。与此同时,国际市场对日本财政纪律的担忧也在上升。如果贸易逆差和财政赤字同时扩大,市场对日元资产的信心可能进一步动摇,从而引发资本外流和日元更大幅度的贬值。这种财政—贸易双赤字的格局,正是许多新兴市场国家货币危机的前兆。虽然日本作为发达经济体拥有较强的抗风险能力,但这一风险苗头不容忽视。

第四,贸易逆差的持续扩大构成了对经常账户的传导性侵蚀。虽然2026年上半年日本经常账户仍录得17.4万亿日元的历史同期最大顺差,但这一顺差主要来自海外投资收益(第一次所得收支),而非货物贸易或者服务本身,其中2026年6月日本经常账户甚至出现了17个月来的首次月度赤字。这一信号意味深长。日本长期以来依靠海外投资收益来弥补贸易逆差,维持经常账户顺差,但如果贸易逆差持续扩大,海外投资收益因日元贬值和全球经济增长放缓而增长乏力,经常账户的盈余可能加速收窄甚至转为赤字,日元也将失去最后的基本面支撑。

最后要强调的是,日本贸易逆差走势将很难逆转与改写。基于前七月尤其是最近三个月的贸易逆差,市场普遍预计,2026年全年日本货物贸易赤字可能超过5万亿日元,虽然全球人工智能相关投资的强劲需求有望继续拉动日本半导体及相关设备的出口,中东局势缓和也许可以减轻能源价格压力,同时低位徘徊的日元对出口竞争力也有一定的支撑作用,但是日本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于能源价格和汇率波动。连续五年的贸易逆差已经表明,日本经济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转型,即从“出口导向型”经济向“内外需平衡型”经济转变,而这一转型能否成功,取决于多个关键变量。其一,日本能否在半导体、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新兴领域建立起新的竞争优势,以弥补传统产业竞争力下滑带来的出口缺口;其二,日本能否加快能源转型步伐,降低对进口化石能源的依赖;其三,日本能否通过结构性改革提升潜在增长率,扩大内需以对冲外需的波动。只是三项中的任何一项,落地生效绝非易事。

作为应对贸易逆差的战略举动,日本经济产业省在2026年发布的《国际经济与贸易白皮书》中提出,日本将继续推行基于自由贸易和法治的混合贸易战略,但在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碎片化的全球环境中,这一战略的实施面临诸多不确定性;另一方面,面对贸易逆差的持续扩大,日本政府的政策工具箱似乎日渐局促;货币政策方面,加息虽然有助于抑制日元贬值,但会加重企业和居民的债务负担,抑制国内需求;财政政策方面,扩大支出可以刺激内需,但会进一步恶化已经高企的财政状况;汇率干预方面,日本央行虽然多次入市,但在巨大的利差和市场力量面前,效果有限。真正有效的应对,或许在于供给侧的结构性改革,包括提升能源自给率、培育新的出口产业、提高劳动生产率、推动数字化转型等,不过,这些改革无一不需要时间,无一不面临既得利益的阻力。在“慢变量”无法快速见效的情况下,“快变量”(能源价格、汇率)的波动将继续主导日本贸易收支的走势。

(作者系中国市场学会理事、经济学教授)

举报

文章作者

一财最热
点击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