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敦煌色彩：在多元视角下重新理解“美之道”

（本文作者蔡云伟为第一财经总编辑助理）

长久以来，“美是主观的”是大众最耳熟能详的美学判断。休谟提出美不存在于事物本身，只存在于观察者的内心；高尔泰进一步推演，认为脱离人的感知，美便不复存在。个体的审美感受的确带有极强私人烙印：有人偏爱敦煌壁画历经风沙的斑驳残色，有人倾心颜料初绘时的浓烈鲜亮；有人把青春饱满视作美的范本，也有人在岁月沉淀的阅历中读懂美感力量。但如果仅仅把美归结为个体内心的主观感受，就会遮蔽美的社会属性。美从来不是完全封闭在个体心灵里的私人体验，它同时被社会结构塑造、被公共舆论放大、被商业体系生产与传播。欧莱雅中国落地敦煌的“美之道”论坛，以“千年敦煌色，万象人间美”为主题，跳出单纯个体审美的讨论，从历史、生活、社会经济、文明互鉴的维度探讨美的价值，恰好为我们搭建了一个契机：把个体主观审美，放置在社会学、舆论学、商业的多重框架之中，看见美从个人心灵走向公共社会的完整脉络。

“千年敦煌色，万象人间美”——欧莱雅中国“美之道”论坛

主持人 ：

蒋昌建 | 复旦大学知名学者、论坛特邀嘉宾主持

嘉宾：

郭 浩 |《中国传统色》系列图书作者

兰珍珍 | 欧莱雅北亚及中国公共事务总裁

施 展 | 大观学者、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赵 健 | 国内头部知识博主

从哲学层面看，“美是主观的”揭示了审美体验的心理根基，却容易滑向审美相对主义：若是一切审美只凭个人好恶，便不存在审美共识，也不会有跨越千年仍然能够打动现代人的敦煌艺术。主观感受是审美的起点，但不是审美的全部。敦煌壁画的色彩之所以时至今日依然具备震撼力，并不只是当代人各自的主观幻想。千年前的画工，将时代的信仰、文化的想象灌注进矿物颜料；千年之后，风沙侵蚀赋予壁画残缺的沧桑质感。正如论坛中施展谈及，敦煌既有初绘之时绚烂夺目的美，也有历经岁月侵蚀之后残缺沧桑之美。时间没有消灭美，反而为美叠加了厚重的历史内涵。

这份美感，既需要观者主观内心去感知、共情，同时又扎根于客观的文明遗存。我们以为完全属于“自己”的审美偏好，很大程度上是社会文化长期教化后的内化结果，这便是社会学视角下的美。

社会学视角下，美是一种社会建构，审美趣味内嵌于时代文化、社会阶层与集体规范之中。布尔迪厄在《区分》中提出，审美趣味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社会阶层的符号工具，不同群体形成差异化的审美范式。每一个时代都会生成一套集体认可的美的模板，敦煌色彩本身就是古代社会审美范式的物质载体。古代丝绸之路多元文明交融，造就敦煌壁画包容繁复的色彩体系；而不同时代，社会对于容貌、器物、艺术的审美标准不断流转变迁。

社会不仅塑造大众“什么才算美”的认知，也会形成无形的审美规训。现代社会常常把美简化为年轻、无瑕疵的模板，催生普遍的容貌焦虑。在论坛对话里，兰珍珍提出“美的敌人不是时间或年龄，而是不敢美的念头”，引出“新龄美”的理念，反对将美与年轻完全绑定，倡导接纳岁月带来的生命质感。这恰恰是对单一社会审美规训的反思：社会学视角的价值，就是提醒我们，那些我们以为发自本心的审美，很多时候是社会规范的投射。真正多元的审美，应当看见阅历、年龄、个体差异带来的不同美感，拒绝用单一模板衡量全部个体。同时，审美还存在群体的斗争与博弈，亚文化不断挑战主流审美，不同文化争夺美的定义权。敦煌所代表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本质上就是社会学层面对于多元审美共存的理想追求。

当分散的个体审美走出小社群，进入公共传播场域，就转化为舆论学视角下的美。舆论场之中的美，不等于个体私人的美感，而是注意力、叙事、大众共识共同建构出来的产物。

舆论层面的美，首要前提是“被看见”。再动人的审美，如果缺少传播渠道，无法进入公共视野，就无法成为公共层面被讨论的美。敦煌之美，古代只存在于戈壁石窟之中；而今天，借助论坛、短视频、媒体报道，敦煌色彩走入亿万公众的视野，才成为全民热议的美学符号。其次，舆论中的美高度依附叙事，而非单纯依靠客体本身。同样一种形象、一种艺术，伴随公共叙事的转向，大众对美丑的评价可以发生巨大翻转。论坛上嘉宾讨论，美不应当仅仅等同于年轻完美，阅历与故事同样具备美感，放在舆论语境下格外具有现实意义。在网络舆论中，大众常常习惯用简单标签去定义美感：清冷、贵气、氛围感，复杂丰富的审美体验被压缩成便于传播、转发的符号标签。

同时沉默的螺旋效应深刻影响公共审美风潮：某一类审美占据舆论上风时，持不同看法的个体往往选择沉默，营造出全社会达成审美共识的假象，而审美风潮又会像浪潮一般快速更迭。欧莱雅“美之道”论坛本身也是一次公共舆论事件：它把“时间、生活、商业、文明互鉴”等议题带入公共讨论，引导公众跳出狭窄的容貌审美，重新思考美的社会价值。但也要意识到，舆论建构的审美共识具有短暂性，真正恒久的美，不能只依靠流量与注意力加持，还需要文明与人文内涵作为底层支撑。

如果说社会学解释美的底层文化来源，舆论学解释美的公共传播过程，那么商业视角，则解释现代社会美如何被生产、变现，同时商业又反过来重塑大众的审美认知。

商业视角之中，美是一种可加工、可包装、可交易的资源。商业并不只是被动迎合大众已经存在的审美，它会对审美进行标准化拆解：把流动、模糊的美感，拆解为一套套可复制的指标与模板，应用于美妆、护肤、医美、文创等诸多行业。但商业与美的关系并非单向的驯化，二者存在辩证的互动。论坛中，施展提出美本身是非功利的，但美的载体能够收获广泛喜爱，继而生成商业价值；兰珍珍进一步总结：“商业让美走得更远，美让商业走得更深”。

敦煌的历史本身就印证这一道理：古代丝绸之路商贸流通，带来各地矿物颜料、不同地域的艺术元素，才成就敦煌绚烂的色彩；贸易作为商业载体，让多元的美的元素得以交汇。放到当下，商业能够为文化之美的保护与传播提供物质基础。欧莱雅旗下修丽可连续多年捐赠助力敦煌石窟保护，启动草方格治沙项目，以商业的力量守护文化遗存，正是商业反哺人文之美的实例。

但商业逻辑天然存在内在矛盾：为了持续消费，商业会不断迭代审美潮流，制造出新的审美欲望，有时也会强化单一的审美模板。尤其AI技术到来之后，矛盾变得更加突出。AI可以快速批量生成标准化的美感，创造“模板化的美”变得轻而易举，但是能够触动人心、承载生命体验的美反而变得稀缺。论坛当中，嘉宾专门探讨科技时代美的困境，兰珍珍提到，欧莱雅拒绝使用没有原型的AI数字人，不使用AI替代真人产品反馈，坚持守住“真”与“善”的底线。这正是商业面对美的重要自省：商业可以生产美、传播美，但不能把美完全简化为标准化的商品，不能消解美背后真实的人的体验、历史的厚重与情感的温度。

至此我们可以完成一轮回望：最开始，我们从“美是主观的”出发，承认审美离不开个体内心的感知；但社会学告诉我们，个体的主观审美，是被时代、文化、阶层所塑造出来的；舆论学展示，分散的个体审美经过传播博弈，形成公共层面的审美风潮；商业视角则呈现，现代社会中美的生产、流转、变现逻辑，商业既可以守护、传播人文之美，也存在把美模板化、工具化的风险。这几个维度不是互相割裂，而是环环相扣，互相影响。社会生成审美底色，商业从中提取元素加以标准化改造，再经由舆论放大，最终内化为个体心中“主观”的审美偏好。

敦煌，恰好成为理解这多重关系的绝佳样本。敦煌壁画的色彩，是千年前社会文化的产物；经由当代传播成为舆论场的美学热点；企业通过公益、论坛、文创等商业与公益结合的方式，让千年色彩重新走入大众生活。而每一个普通人，站在壁画之前，生出属于自己的感动与审美体验，这是美主观感受的落点。

欧莱雅“美之道”提出一个重要的立场：不去定义何为美，而是激发更多人去探索、创造美。这恰恰调和了主观审美与美的社会属性之间的张力。我们不必否定“美是主观的”，每个人都拥有感受美的自由；但我们也不能止步于此。真正完整的美的思考，要求我们看见美的社会性：美不只是个体的内心感受，它扎根于文明，流转于公共舆论，在商业的力量下被传播，也时刻需要警惕被异化的风险。

千年敦煌色，万象人间美。敦煌的色彩跨越风沙留存至今，它提醒我们：主观感受让美得以被体验，而文化、公共对话、向善的商业力量，才让美得以代代延续，实现真正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第一财经一财号独家首发，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