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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 免责声明
我们正处在一个深度技术化的时代,几乎一切都被技术包裹。
在新书《重新回到生活:科技时代的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中,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王小伟试图提供这样一个审慎的哲学视角,审视人在深度技术化时代的微妙处境,探讨高新技术对时下生活的深度重构,以及如何应对科技可能带来的虚无。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不可穿透的爱情:爱的传统、受造与缺失》一章,以飨读者。
感到被爱是一件温柔的事,它已经是人心展开的证据。一个深度硬化的灵魂,不会去爱,也不屑被爱。和AI产生亲密连接的,常常是最敏感的一组心灵。但AI恋爱和真人的连接还是有很多不同,这些不同将会延缓我们将AI亲密关系确认为爱情,也让人对爱情的边界有更多自觉。
不管现在AI亲密关系能带来多少情绪价值,它都还不在爱的历史里。在人的生命体验里,爱情不光是个体活动,也是一项习俗。我们浸入传统,灵魂生活连贯,人格是有来处的。AI伴侣是崭新的技术现象,它不在我们的习惯里,没有延续、沉淀下来的历史感,还没能充分参与建构关于爱情的一系列仪式。所以在关于爱情的经典叙事中,AI是缺席的。
我们多数人仍然生活在19世纪建立的强调个体心灵共振的爱情观念之中。有了这个情感传统,即使不去回溯爱情发生的原初语境,多数人也天然知道怎么去爱,爱是个体主动参与的一项公共活动。退一步细看,爱情的开展有很多步骤,充满仪式感。怎么去对视、打招呼、发信号,第一次约会谁付钱、吃什么、谈什么,都差不多有规矩。多久可以表白、拉手、亲吻,可以发生亲密关系,可以一起计划未来、结婚、生娃等,成年人总有个大体把握。
这些仪式不是爱情外部的,而是内在构成性的。没有这些仪式,爱情并不完整。爱情常常经历一次击中,最容易被注意到的是不可遏制的情感,指向心灵和身体的合一。这当然最关键,但爱也需要形式,就像一个人通常只有在穿上婚纱的时候才是新娘。AI没有参与爱情的传统,人机恋目前还缺乏共同的仪式体验,虽然它常常可以满足爱情的部分功能,未来随着具身智能的发展,甚至可以满足爱情的全部功能,但我还是有点儿怀疑,觉得它会缺乏一点儿“诚实性”。
比方说,中国人都会过春节,不管怎么说年味淡了,我们还是会很自然地去过。有这种“自然感”,是因为我们每个人作为世代的一员,都参与建构了春节传统。祖祖辈辈都在实践春节,就把春节“过”出来了。春节不是外在于中国人的,作为一个民俗节日,春节是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节奏。
如果光从外部视角看,春节就可能会变成年俗学。过年怎么走亲戚、置办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要不要看春晚、几点放烟花等步骤很多,内容非常丰富。设想有个“洋女婿”在中国过年,他是一个“中国通”,事事上心,和我们在同一个空间吃同样的饭、买同样的东西、穿同样的衣服,把我们的年俗研究得很透彻。他如果是人类学博士,还可以纠正、补充我们的年俗知识,让我们感觉之前在某些方面做错了,起码做得太粗糙了。
但无论他怎么熟知过年的细节,我们都很少会觉得他比我们自己更会过年——当然,我们会很尊重他。这位“洋女婿”对年俗懂得越多,反而越显得生分。他总是缺乏一种虔敬感,因此不够“诚实”。中国人,即使是对过年一点儿都不上心的孩子,都会以一百倍的诚实娴熟地过年,他们的在场构成“年”。
爱情和春节相似,它们都是人文传统。机器人没能参与爱情仪式的建构,爱情中的邂逅、见面、拉扯、博弈、拒绝、承诺,每一步都有无数微小的仪式,这些都是人生活出来的传统。一个AI机器人能完美地模仿这些仪式,知道在什么场合做什么反应,可以精确模仿最微妙的暧昧、最体贴的动作。这让人惊叹,我们也会忍不住对它投射情感。但它在参与一场恋爱吗?它会比我们更真实地去爱吗?
问题的关键也许不光在于完美复刻爱的动作,还在于身体性地留在爱的传统之中,代际性地参与爱情这一精神活动。在爱的传统里,因为爱情不是外在的动作,我们就能自然地、诚实地去爱。现在,越来越多的影片构思AI恋爱,情节越来越细腻,为机器人伴侣走进生活做思想准备。如果AI从某一时刻开始在感情生活中扮演角色,慢慢参与构筑我们的情感传统,在遥远的未来,经过时间的积淀,爱情的边界也许会像风沙里的公路一样,不再清晰。

《重新回到生活:科技时代的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
王小伟 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