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乡村振兴“四连冠”之后，产业兴旺短板怎么补

近日，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公布，在国家统计局关于2025年度全国31个省区市乡村全面振兴发展指数测算中，上海乡村全面振兴发展总指数连续四年居全国首位。围绕农业科技创新领域，上海聚焦特色种源、农业生物制造、设施农业等新赛道，持续攻坚核心技术，先后产出国内首个生物育种大模型“丰登”、全球首个RNA杀菌剂、国内首个跻身国际公牛排行榜百强的奶牛种源“冠军侯”，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农机自动驾驶系统远销全球70多个国家。

针对上海的特色种源种业发展，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暑期社会实践团，在国家统计局浦东调查队支持下，围绕“种业引领浦东新区农业发展提质增效”课题开展调研，分别走访了浦东新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张江种谷”（上海张江智种中心）、浦东农业行业协会及合作社、上海祥欣畜禽有限公司等机构，并撰写以下调研报告。

“四连冠”成绩单上的隐忧

经国家统计局测算，2025年上海乡村全面振兴发展总指数达84.4，较2024年提升3.9，连续四年居全国首位。综合发展、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六大一级指标得分全部高于全国，且全部实现正增长。

但拆开这份高分答卷，隐忧清晰可见。据此前第一财经报道，2025年上海产业兴旺指数为63.6，比2024年仅小幅提高0.2，只高出全国平均2.4，是六大板块中领先优势最小的短板；一产增加值增速虽由负转正，但耕地产出率、肉类产量均有所回落，“农业科创龙头企业、高附加值产业集群培育仍有待提升”。上海市农业农村委也坦言，不少农业科技成果滞留在实验室、科研院所内，成果转化与市场落地能力偏弱。

短板怎么补？上海开出的药方之一是种业——依托“张江种谷”“上海农业科创谷”“长三角农业硅谷”三大科创平台做强种业科创，国内首个生物育种大模型“丰登”、全球首个RNA杀菌剂等成果已陆续问世。

“种业是农业的芯片。”这是我们在调研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如果说“生态宜居”“生活富裕”考验的是超大城市的资源统筹能力，那么“产业兴旺”考验的则是科技创新穿越实验室、抵达田间地头的能力。

为什么是张江

2024年，上海明确农业科技“三谷”布局：浦东建设张江种谷聚焦种源农业、奉贤打造农业科创谷、崇明建设长三角农业硅谷。调研中，浦东新区相关部门负责人说，经过两年多运行，张江种谷是“三谷”中定位最清晰、推进最顺畅的一个。

这背后有清晰的产业逻辑。种业竞争的本质是科技竞争：跨国种业巨头已迈入“生物技术＋大数据＋AI智能设计”的育种4.0时代，年研发投入约50亿美元、占销售额的10%~15%，拜耳、科迪华、先正达、巴斯夫掌控着全球约95%的玉米和84%的大豆专有性状；而中国种业整体仍处于从2.0（杂交育种）向3.0（分子育种）迈进的阶段。张江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高度集聚，恰好为“AI＋基因编辑”的智能育种提供了复合型人才与产业生态。

从定位看，张江种谷紧扣种源创新一个核心，瞄准生物育种技术创新和突破性新品种创制两大方向，建设数字化基因编辑种质库、种源研发公共实验平台、农业科技成果转化平台三大平台，构建从研发到转化的全链条产业体系。

作为种谷的科创内核，上海张江智种中心构建起“四纵四横”研究框架，重点开展AI赋能设计育种、玉米高蛋白与区域适应性育种、作物固氮共生机制与AI菌剂精准适配、上海特色经济作物改良四大方向研究。

家底盘点：小池塘里的“大鱼”

浦东种业体量不算大，但“含金量”不低。2025年，浦东种业产值4.1亿元，同比增长约40%；现有持证种业企业24家，覆盖种植、畜牧、渔业全门类；此外还有种苗用花卉销售额5611万元、出口334万美元，并自2025年起正式纳统。

调研中，我们见到了几条细分领域的“大鱼”：

畜禽种业方面，上海祥欣畜禽有限公司2025年产值近1亿元，居全区种业企业之首。作为全国首批25家国家畜禽种业阵形企业之一，其大白、杜洛克种猪遗传进展均居全国第一，全国约10%的上市商品猪含有其血统，客户超4000家、覆盖20余个省份。公司自主研发的种猪基因组芯片打破了国外垄断，检测成本从数百元降至70元左右；猪玻璃化冻精复苏成活率达60%~70%，居国际领先水平；克隆繁育效率较传统育种提升10倍以上。在资本路径上，这家企业婉拒了上市公司的收购邀约，选择在保持控股权前提下对接国有资本开展股权合作。

粮食作物方面，天谷生物的节水抗旱稻推广面积已超3000万亩，并向“一带一路”沿线干旱地区输出，其“旱优73”品种曾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弘辉种业拥有全国最大的杂交水稻制种基地，面积达6000亩。

蔬菜瓜果与特色种质方面，浦东种企的小番茄系列产品在上海市场占有率接近50%；浦东白猪、浦东鸡入选上海市十大畜禽遗传种质资源保护品种；南汇水蜜桃种质资源库保存品种200余个，为上海唯一经济林（果树）资源库；三林崩瓜等传统品种经三年提纯复壮后供不应求。拜耳迪卡中国种业总部、巴斯夫种源板块等国际龙头也已落子浦东。

五大瓶颈：从实验室到田间有多远

调研中，从政府部门到企业、合作社，各方反映的问题可归纳为五个方面：

一是技术存在代际差异。本地种业企业多依赖传统育种技术，生物育种储备薄弱，与先正达、科迪华等国际巨头差距明显；在基因编辑工具、全基因组选择核心算法等原创专利上受制于人，品种同质化严重，兼具高产、优质、高抗逆性的突破性品种匮乏。

二是企业相对“多小散弱”。目前持证种业企业24家，数量仍偏少，且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头部企业还不多。且企业育种模式还停留在2.0和3.0时代，与目前利用大数据、模型和人工智能辅助的智能设计育种（育种4.0）相比，传统育种周期普遍需要8~10年才能稳定品种性状，投入高、回报慢，企业长期研发意愿不足，适配种业长周期的“耐心资本”供给有限。

三是成果转化存在“死亡之谷”。从种子研发到农户规模化种植，最难的不是实验室里的品种攻关，而是品种审定之后的熟化、制种扩繁与示范推广。高校院所基础研究偏论文导向，与育种实际需求脱节；规模化种植主体对新品种试种有明确的风险顾虑，宁可观望也不轻易换种。

四是知识产权保护难。果树等无性繁殖品种可通过扦插低成本复制，种苗流入市场极易被私自扩繁，维权面临“举证难、周期长、赔偿低”的困境，企业收益窗口期大幅缩短，直接挫伤原创育种积极性，甚至诱发“重引种扩繁、轻自主创制”的逆向选择——阳光玫瑰因一哄而上、滥用膨大剂导致口碑与价格双降的教训，被多位受访者反复提及。

五是体制机制约束。高校科研人员参与校外合作研发仍有一定的限制、流程不灵活，产教融合仍存在“两张皮”；周边省市土地成本更低、招商政策更灵活，存在“上海孵化、外地结果”的企业外迁现象；基层农技推广存在机构职能弱化，镇级农技人员行政性事务工作比重大幅增加，村级农业干部科班出身的少。

对策建议：把“科创优势”变成“产业胜势”

第一，以商业化育种体系为主线，推动创新资源向企业流动。当前最缺的并非基础科研能力，而是以企业为主体的商业化育种体系。建议依托智种中心三大公共平台，推动种质资源、大型设备、育种数据向企业开放共享，重点引育生物育种头部企业和“专精特新”企业，改变多小散弱格局。

第二，创新财政支持方式，引入耐心资本。探索财政资金从拨付转向股权投资，由政府引导基金联合专业产业资本，对8~10年长周期育种项目“投早投小”；支持祥欣这类优质种企与国有资本开展可控的股权合作，既放大资本力量，又避免被资本绑架。

第三，打通“死亡之谷”，做实转化闭环。按照“科创策源在张江、转化孵化在三灶（宣桥）、示范推广在老港、全域应用在浦东”的全链条布局，把浦东全域作为新品种、新技术的优先试验场和首发示范区，建好中试与育繁推一体化载体，实现研发成果不出浦东即可完成熟化验证、落地转化，形成“浦东研发—浦东转化—浦东示范—辐射全国”的格局。

第四，给品种发“身份证”，净化市场秩序。健全品种权保护体系，推行品种身份证管理与全流程可追溯，针对无性繁殖品种探索更有效的保护机制。浦东区域公用品牌“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包装、统一价格、统一管理”的管控模式和“先赔付后追责”机制，已在南汇8424西瓜、南汇水蜜桃上验证了品质稳定与市场信任的正循环，值得向种苗领域延伸。

第五，放开产教融合机制，补上人才短板。借鉴国内外成熟经验，适度放开高校科研人员兼职取酬与双聘限制，让科研人员的价值真正转化为生产力；同时重视基层创造，调研中发现的“农业合伙人制”“共享专业化农服”等模式，亟待从经济学原理层面总结提炼，上升为可推广的制度安排。

第六，建立跨区域产业分层合作机制。正视“上海孵化、外地转化”的现实，探索与长三角腹地城市建立产值、税收分享机制，把企业外迁的流失转化为产业链协同的延伸，让上海的种源创新成果在更大空间尺度上落地生根。

第七，以消费需求为导向发展定制化育种，让育种4.0惠及百姓生活。育种4.0的核心是“精准设计”，基因编辑与人工智能的融合，使性状的精准定向改良成为可能，为超大城市发展“小而美”的特色种业打开了想象空间。建议张江种谷在服务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的同时，布局消费导向的定制化育种新赛道：一方面，面向快速崛起的宠物经济，探索开发性状可控的定制化宠物品种；另一方面，瞄准细分人群需求创制“小而美”的蔬菜瓜果品种——例如，针对单身青年和小家庭，开发体型迷你、“一人食”不浪费的8424西瓜；针对老年人和糖尿病人群，开发甜度可调控的南汇水蜜桃。这类品种附加值高、市场验证快、消费感知强，既能让前沿育种技术更快形成商业化回报，也能让市民直观感受到种业振兴的温度，为张江种谷汇聚人气、赢得口碑。

对上海而言，乡村振兴指数“四连冠”是成绩单，更是动员令：产业兴旺这块相对最短的板，恰恰是超大城市最有条件做强的地方——拼耕地、拼劳动力，上海没有优势；拼科技、拼人才、拼资本，上海当仁不让。全市9个涉农区中，浦东新区综合发展实力领跑，又有张江科学城的创新策源优势加持，“张江种谷”理应成为上海补产业兴旺短板的“先手棋”。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种业引领浦东新区农业发展提质增效路径研究》暑期社会实践团全体团员（指导老师：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副院长、教授朱喜，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副研究员熊竞，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副研究员高晶晶，上海农业科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张无坷）、国家统计局浦东调查队（刘慧、曹晓荣、甘富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