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开行副行长莫里斯：从候鸟迁飞中探寻增长与韧性的自然路径

世界上存在一类弥足珍贵的基础设施，既没有明确的归属，也不受国界限制，甚至大多数人不知其名。这就是串联起全球的湿地网络，为候鸟漫长的迁徙之路提供生存所需。

一种名为斑尾塍鹬的滨鸟，创下了目前已知鸟类不间断飞行的最长纪录。它之所以能够完成长达1.1万公里的艰辛迁徙，离不开沿途一处处湿地的持续支撑。这是一个关于万物相连的故事，展现出自然保护与人类发展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因为无数人的生计同这些湿地的健康状况休戚相关。

斑尾塍鹬只是沿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迁徙的数百万只候鸟中的一员。这条迁飞通道将北极、亚洲北部的鸟类繁殖地与世界其他地区连接起来。但即便是创下飞行纪录的鸟类，中途也需要停歇补给。在往返阿拉斯加、新西兰和中国的迁徙途中，斑尾塍鹬依赖沿线湿地歇脚觅食，恢复体力后再继续飞往下一站。倘若任意一处停歇地消失或生态退化，其余湿地便不得不承受更大压力，整个系统的韧性也会随之削弱。

斑尾塍鹬的故事，意义远不止于某一种鸟类的存续。作为全球第一部多边环境协定，1971年签署的《湿地公约》已认识到湿地生态系统在多个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经认定的“国际重要湿地”，为全球数亿人口提供关键支撑，包括保证食物和水资源供给、维系渔业和农业生产，以及减少洪患和海岸带受损风险等。湿地发挥着自然基础设施的作用，提供各类生态系统服务。一旦失去这些服务，人类将不得不投入极高成本建设人工替代设施。就成本效益而言，湿地堪称当今最值得投资的自然资产之一。然而，湿地往往被视为地方性资产，实际上，其真正价值应当置于区域乃至全球范围内予以衡量。

退化造成的影响，绝不仅限于某一处湿地。当一处湿地消失后，其原本承载的压力将转嫁至其他湿地，而有赖于这些不堪重负湿地的社区和产业，将为此付出代价。没有健康的生态系统，经济便无从健康发展。尽管如此，湿地仍在不断萎缩。自1970年以来，全球已有22%的湿地消失殆尽，总面积相当于5亿余个足球场。而全球现存湿地中，每四处就有一处生态状况堪忧。亚太地区深受湿地丧失之害：城市化推进、基础设施扩张、气候模式变化与人口持续增长等因素相互叠加，正在快速重塑整个区域的自然生态格局。

对自然基础设施的投资，仍未跟上湿地流失的规模。现有投资基本上零散不成体系，多为针对单处湿地的小规模保护项目，而不是从化解全系统持续累积的压力着手。要补齐这一短板，就必须在整个迁飞区范围内加强跨境投资。正如斑尾塍鹬将沿途湿地串联成网，我们也应打破国界藩篱，推动协同行动。

2021年启动的“区域迁飞区倡议”正是基于这一理念，汇聚起亚洲开发银行（亚行）、国际鸟盟和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的合力，保护候鸟及湿地所供给的各类生态系统服务。该倡议坚持以科学为基，着力识别整个迁飞区内能够产生最大影响力的重点投资湿地。近期通过区域迁飞区倡议开展并发表于《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期刊的一项研究，确定了分布在10个参与国的147处重点湿地，涵盖维系受威胁物种生存的沿海和内陆湿地。在进一步科学分析为投资提供充分依据的基础上，亚行及其合作伙伴计划在十年内撬动30亿美元资金，为其中至少50处重点湿地的保护或可持续管理提供支持，其中多处湿地已被《湿地公约》列为国际重要湿地。由此，区域迁飞区倡议及其向其他地区的延伸拓展，正为实现《湿地公约》提出的有效管理湿地目标作出切实贡献，推动湿地数量不断增加、面积持续扩大、生态连通性日渐增强。

早期投资项目业已显示出这一模式的实际成效。在被列为“拉姆萨尔湿地”的中国湖南省南洞庭湖这一重要淡水湿地，亚行正支持实施一个总投资达3.08亿美元的项目，计划修复近1.2万公顷湿地。该项目将改善当地水质和整体生态功能，通过发展可持续农业、水产养殖和生态旅游，惠及周边数千名居民。

后续又有更多同类投资项目相继落地。在菲律宾，一个由全球环境基金资助的300万美元项目正在三处重点湿地推进实施，将栖息地修复和湿地管理优化与可持续生计发展、自然韧性提升紧密结合。

这些项目尚处于起步阶段，但已充分表明，实现生物多样性目标并非一项孤立的环境议程，完全可与改善水资源管理、保障粮食安全和创造就业岗位齐头并进。

迁飞区模式的影响力正从亚太地区走向世界。由国际鸟盟、全美奥杜邦学会以及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开发银行共同发起的“美洲迁飞区倡议”正在采用类似模式。而在地球另一端，由世界银行和国际鸟盟发起设立的“非洲—欧亚迁飞区倡议”也体现出如下日益深化的共识：投资保护候鸟迁飞沿线重点湿地，带来的回报远不止于单处湿地或单一国家，而是能够创造更广泛的可持续发展效益。

区域迁飞区倡议虽然启动时间不长，但已展现出保护工作与发展大计协同推进的巨大潜力。两者不再为同一笔资金相互竞争，而是在统一规划下共同发力。候鸟能够完成漫漫迁徙征途，依赖的不是某一处湿地，而是一连串健康的栖息地。如今，投资也需遵循这一逻辑，如候鸟迁飞一般跨越国界。

（斯科特·莫里斯系亚洲开发银行副行长，穆松达·蒙巴系《湿地公约》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