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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试水“居创一体化”,一人公司还要跨过几道坎

第一财经 2026-10-27 11:30:38 听新闻

作者:熊竞    责编:任绍敏

当保障房愿意承担这个角色,城市创新的门槛,才真正降了下来。

每个月五六百元的一张床位,一台装着大模型的电脑,一个能注册公司的地址——这几乎是一些“一人公司”创业者的全部生产资料。

不久前,国产动画电影《牛来》因画风“粗糙”意外走红,媒体实地探访发现,其出品公司的注册地竟是大连一栋老旧居民楼。这让人重新想起那个被讲了半个世纪的故事:惠普和苹果诞生于车库,阿里巴巴诞生于一套公寓中。低成本居住空间,历来是创新最原始的孵化器。

如今,这样的故事正在被人工智能改写。当“一人公司”(OPC)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创业选项,住哪儿和在哪儿干这两个原本分开的问题,开始合并成一个问题。上海的部分保障性住房,正在试着给出答案。

床位与工位只隔着一层楼

在上海浦东张江,纳仕青年人才社区里有个叫“幂次方青创首站”的空间。它提供两种模式:一种是“2合1”,居住与办公合在一处;另一种是“1+1”,一间独立公寓配一个独立工位。400平方米室内、300平方米室外,构成了“楼上安居、楼下创业”的物理尺度。

几公里外的浦发有家·进贤青年人才社区,把创业功能直接嵌进了保障性租赁住房:150个免费共享工位、3间专业直播间、若干静音办公舱。住在这里的年轻人,上楼是家,下楼是工位,往返三分钟。

更具想象力的尝试在城市边缘。在张江镇新丰村的林带腹地,3幢闲置村宅被改造成35间青年人才公寓,20余亩林下空间嵌入11座全透明“孵化区”建筑。公寓、林下工位、科创小院之间步行可达,创业者白天在林间敲代码,晚上回村里睡觉。这个被称为“数字游民OPC生态社区”的项目,开业仅一周,申请入驻创业团队就突破了50家。

这个数字,比任何论证都更有说服力。它说明需求不是被政策创造出来的,而是原本就淤积在那里,只是长期没有出口。

为什么是保障房

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得先看OPC创业者的成本结构。

这类创业者大多不是技术科班出身,他们借助AI工具完成过去需要一支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写代码、做设计、剪视频、分析市场。一个人、一套工具链,就能跑通从创意到交付的商业闭环。门槛降得越低,进入的人越多,但他们对成本的敏感度也越高。

有从业者形容,OPC创业者最焦虑的是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而在现有空间供给里,这个焦虑几乎无解:写字楼太贵,民宅注册公司门槛高,大量年轻人只能在咖啡馆和图书馆之间“打游击”。

保障性住房恰好补上了这块空白。人才公寓、保障性租赁住房、公租房,以及面向快递骑手、环卫绿化、建筑工友等一线劳动者的“新时代城市建设者管理者之家”,普遍具有三个特征:租金低于市场价、青年人口集聚、公共空间相对完备。“新之家”的床位,月租只需500至1000元。

把创业初期的固定成本压到接近于零——这正是“车库创业”的原始逻辑。

对运营方而言,这同样是一笔划算的账。目前部分新城和郊区的人才公寓、保租房面临空置与运营压力,单纯居住功能难以覆盖成本,长期依赖补贴容易陷入“福利陷阱”。把创新创业功能嵌进去,通过“租金换服务”“创业收益反哺居住成本”等市场化机制,才有可能从“输血”转向“造血”。

卡点不在房子在制度

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事,落地时撞上的是一堵制度的墙。

创业者想在自己租住的房间里注册公司,面临三重约束。

第一重是物权。《民法典》第二百七十九条规定,业主不得违反法律、法规以及管理规约,将住宅改变为经营性用房;确需“住改商”的,应当经有利害关系的业主一致同意。实践中,这往往演变成“本栋楼一户反对即无法通过”。

第二重是租赁。国务院《住房租赁条例》规定,承租人未经出租人同意,不得擅自改变租赁住房用途;《上海市住房租赁条例》的口径更严,要求承租人不得擅自改变房屋用途、结构。

第三重是登记。《上海市经营主体住所登记管理办法》规定,以城镇居住用房作为经营主体住所的,应当按照《上海市住宅物业管理规定》办理改变房屋使用性质的手续。而这套手续以业主同意为前提,保障房的承租人并非产权人,这条路在源头上就走不通。

通道并非完全没有。梳理下来,至少已有四条合规路径可以借力:一是集中登记地与住所托管,各区政府可认定集中登记地供企业登记,浦东新区还明确,从事不扰民、不影响周边环境和公共安全经营项目的企业,可以使用托管住所登记;二是个体工商户登记地,街镇可结合社区服务体系建设设立,供社区内从事居民服务业的个体工商户登记;三是网络经营场所登记,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开展经营活动的个体工商户,可以把网络经营场所登记为经营场所,与实体住所脱钩;四是“一址多照”“一照多址”,符合条件的非居住用房可登记为多个经营主体住所。

四条路径的共同点是,注册地址落在非居住空间或网络空间,而不是居住房屋本身。

这就引出了“居创一体化”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它的本意不是“在卧室里开公司”,而是居住功能、注册功能、工位功能的空间解耦与就近集成。人住在租赁单元里,公司在社区配套的非居住空间或政府提供的集中登记地、托管地址注册,工位布在社区公共区域。

浦东已经有跑通的样本。进贤青年人才社区联动属地政府,为入驻OPC提供虚拟注册地址、代理记账等政务代办;张江镇在纳仕社区和数字游民社区都配置了“服务无忧包”,由镇投促中心团队进驻,公司注册由政府专员全流程协助、一站式办理,工商、财税、法务、知识产权、人才政策对接打包集成。

这套做法不改变房屋用途,不触碰“住改商”红线,制度风险可控——这也是它具备复制价值的原因。

热闹背后还有三处风险

但把创业塞进居住空间,风险是实打实的。

最直接的是消防与社区治理。创业者携带大量电子设备长时间高负荷用电,消防负荷显著上升,而现行消防标准并没有针对“居住+创业”复合场景的专项规范。此外,夜间噪音、外来访客增多、公共资源被占用,都可能引发居住租户与创业者的矛盾,基层社区缺乏有针对性的治理依据。

更深一层是“居改非”与规划用途的冲突。保障性住房多为Rr4(四类住宅组团用地)租赁住宅用地或“非改居”项目。一旦增设创业工位、允许企业注册,就可能触碰“不得擅自改变房屋用途”的红线,被认定为变相“居改非”。多个部门对用途认定不一致时,审批可能被拒,运营方面临行政处罚甚至摘牌风险。

第三重风险来自套利。如果准入门槛过低,“假创业、真套补”“注册在此、经营在彼”的行为就会出现,挤占本应给一线劳动者的保障资源。而现有运营方多为物业公司,核心能力是“管房子”而不是“孵项目”,缺少专业服务配套,创业空间很容易沦为好看的“盆景”。

从个案到模式还差什么

上海的探索并非孤例。今年以来,北京、苏州、杭州、深圳等地陆续出台OPC专项政策,但多数还停留在补贴、算力与注册便利上,直到最近才有城市把目光移向“住”这一端。

成都已建成投运OPC社区35个,其中锦江区“锦邻创享”社区今年6月底揭牌,做法是把一栋楼做成“保租房+写字楼”:8层是920套拎包入住的保障性租赁住房,4层是3500平方米的写字楼,楼上住家、楼下办公,共享工位最长免租18个月。

在县域层面,山东宁阳把“场地”与“安居”并列写进OPC专项政策,工位首年全免、第二三年减半,无自有住房的从业人员可申请“一人一室”的人才公寓,首年免租、后两年再减半。

但要从个案变成模式,还有几件事要做。

路径上,宜分层推进而非一刀切。人才公寓的住户以高校毕业生和青年专业人才为主,知识结构与创业意愿和OPC形态高度适配,是最合适的起步场景;产业园区配套的保租房,租客中年轻白领、技术人员集聚,具备就近创业条件,可以跟进建设“OPC工位区”;“新之家”的住户以一线劳动者为主,直接开展OPC式创业的人群基础较弱,更适合小切口推进——办“数字技能夜校”教AI工具和电商运营,用足个体工商户登记地和网络经营场所登记两条通道,先培养“第二技能”,待条件成熟再逐步拓展创业功能。

制度上,最关键的是把“居住空间复合利用”与传统的“居改非”区分开来,给出明确定性。这需要跨部门的协调机制,也需要在住所登记规则上作出适配——比如把保障性住房社区配套的非居住空间纳入集中登记地认定范围,对轻资产、不扰民的创业形态实行告知承诺,探索“工位号注册”和“不见面审批”。

标准上,需要一套技术导则把空间、安全、注册、治理四件事说清楚:创业微空间占公共区域的比例、防火隔断与独立烟感、智能用电监测、集中登记地与托管地址的适用条件、噪音边界与访客规则、居民—租户—创业者三方议事机制。

服务上,要解决运营方“不会孵”的问题。推动运营主体从“管房子”转向“孵项目”,通过自营或购买服务引入专业机构;在党群服务站增设创业服务窗口,把算法备案辅导、知识产权申请等事项集成进去;工位入驻条件用商业计划书、算力使用记录、开源社区贡献来综合判断,实行“低门槛申请+承诺制+半年评估”的进出管理,既能防止套利,也能让真正做事的人留下来。

有研究者在观察城市空间政策时提出,城市对年轻人的友好,最终要落到“能不能以可承受的成本,做想做的事”这个具体问题上。当保障房愿意承担这个角色,城市创新的门槛,才真正降了下来。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数字化管理决策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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