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电进入规模化拐点：以开放标准建设“公共底座”

2026年的新能源汽车市场，正在出现一个比“充电还是换电”更重要的变化：补能竞争开始从单一企业的技术路线之争，转向网络协同、标准兼容与资产效率之争。

9月底，吉利与蔚来围绕充换电业务展开战略合作；与此同时，截至9月29日，宁德时代“巧克力换电”已累计建成2520座换电站、覆盖全国200座城市；截至10月14日，蔚来全国换电站数量超过4100座。头部企业加快布局与合作，说明换电已不再只是少数车型的差异化服务，而在成为连接汽车、动力电池、电力系统和基础设施资本的新型产业节点。

更大的背景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已经越过政策驱动的早期阶段，进入规模化普及和体系能力竞争阶段。2026年前三季度，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达到1248.3万辆和1247.2万辆，同比分别增长11%和11.1%，新能源汽车新车销量占国内汽车新车总销量的53.6%。当新能源车增量选择变为新车市场的主体，补能体系的目标也必须从“有没有”转向“效率高不高、韧性强不强、全社会成本低不低”。

充电网络仍将是补能体系的基本盘。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电动汽车充电基础设施总数已达2305.7万个，同比增长43.2%，其中公共充电设施500.9万个；大功率充电枪超过18万个。国家提出到2027年底建成2800万个充电设施，形成超过3亿千瓦公共充电容量，满足超过8000万辆电动汽车充电需求。

但“充电是基本盘”不等于“换电可有可无”。换电具有效率优势。若以主流乘用车从20%补至80%计算，公共快充约需30分钟，换电约需3分钟，单次可减少约27分钟的工位占用时间。按3分钟一次换电计算，一个换电工位理论上每小时可服务20辆车；若一次快充占用30分钟，一个充电工位理论上每小时服务2辆车。换言之，在不考虑排队、车辆进出及设备故障的理想状态下，换电工位的时间周转能力可达到快充工位的约10倍。

中国地域辽阔、车型和场景高度多样，家庭慢充、城市快充、大功率超充和换电各有适用边界。对于日行驶里程高、停运时间成本高、线路相对固定的出租车、网约车、重卡、港口及矿区车辆，换电可以把补能时间压缩到数分钟，并通过集中管理电池改善峰谷用电安排和全生命周期安全运维。正确的政策方向，不应是用一种模式排斥另一种模式，而应形成“慢充打底、快充扩面、超充提速、换电攻坚”的多层次体系。

2022年，笔者曾提出以国资引领、社会资本参与的方式建设开放换电平台，并尽快推动行业标准化。四年后的今天，市场演进恰好印证了当时判断的方向；现在启动国家级平台建设和更高层次的标准协同仍有必要，而且窗口期正在收窄。

真正瓶颈是协同

换电的价值并不难理解，难点在于网络经济。单个换电站投资较重，需要配置站房、机械设备、配电设施和周转电池；如果只能服务某一品牌、某一车型或某一种电池包，车辆密度不足就会压低周转率，站点越铺越多，沉淀资本反而越大。清华大学相关研究梳理指出，早期换电模式受制于市场规模小、站点投资高、利用率低和利益分配机制不成熟；其引用的测算显示，部分面向乘用车的换电站需要达到约20%的利用率才可能实现盈利。

这也是换电行业最容易发生“合成谬误”的地方：对单家企业而言，建立封闭网络能够强化用户黏性；但如果每家企业都建设互不兼容的车、站、电池和数据系统，对全社会而言就会形成重复选址、重复配电、重复备电和低水平利用的局面。企业的局部最优，可能成为产业的整体低效。

因此，行业缺少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换电标准。我国已经实施《电动汽车换电安全要求》，2025年又发布了面向商用车辆的换电安全国家标准；充换电公共信息、业务信息、设备与平台信息交换及数据安全等系列国家标准也已于2026年3月实施。2026年初，电动汽车换电兼容性测试规范被正式立项。

真正需要补上的，是从“有标准”走向“可兼容、可认证、可结算、可追溯”。安全标准解决底线问题，信息标准解决数据语言问题，但跨品牌换电还需要围绕机械边界、电气接口、通信协议、锁止装置、热管理、故障诊断、电池数字身份、计量计费和责任认定，形成完整、可验证的标准体系。标准不宜简单规定唯一尺寸或唯一技术路线，否则可能抑制创新；更可行的办法，是设定少量通用规格、统一关键接口和测试认证，同时允许企业在能量密度、材料体系、结构设计和服务模式上竞争。

面向跨品牌换电，运营主体应在兼容认证和服务承诺的约束下，根据当地适配车辆保有量、实际换电需求与周转效率，自主配置各类电池，并通过网络调度动态调整库存。配置的依据应是兼容规格和性能等级，而不必按汽车品牌分别备货。更受欢迎的车型会带来更多相应的换电需求。统一接口并不取消产品竞争，车企和电池企业仍有动力通过更好的整车品质、能耗表现、电池安全与寿命、性价比、客户服务等赢得用户和订单。

商用车辆是突破口

标准化不必从所有乘用车“一刀切”起步。经济规律决定，换电应率先在高频、高里程、强运营属性的场景形成规模。商用车辆有四个共同特征：日均里程高、补能频率高、停运损失可计算、车队调度可组织。这四点既提高单车使用换电的意愿，也提高单站的订单密度。

重卡电池容量大、充电功率高，补能设施对配电容量要求更高；车辆每停运一小时，都对应明确的运营损失。港口短倒、矿区运输、钢厂物流和固定干线等场景，路线可预测、需求可集聚，最适合验证跨品牌、跨区域的换电标准与商业闭环。

政策窗口已经打开。2026年发布的《推动新能源重卡规模化应用实施方案》提出，到2030年新能源重卡渗透率达到40%，保有量突破160万辆，并支持引导建设约3000个重卡充换电站；文件同时要求加强数据共享、完善标准规范，防止垄断经营，规范市场竞争秩序。这意味着，重卡换电不应继续停留在各地分散试点，而可以进入干线组网阶段。可优先选择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汾渭平原以及能源和大宗商品运输通道，按照货运流量规划站点，以高速公路服务区、港口、物流园、矿区和工业园为节点，形成若干条可连续运营的“换电走廊”。

如果说重卡换电的核心是吨公里成本，那么出租车和网约车换电的核心就是时间价值。蔚来在与吉利合作时给出了更积极的测算：优质换电网络最多可为一辆运营车每天节省90分钟，若释放的时间用于接单，收入有望提高15%至20%。换电对网约车市场，是可运营时间提升、稳定续航增强和电池残值风险的转移。对每天跨越早晚高峰、需要中途补能的司机而言，少停一小时可能比每度电便宜几角钱更重要。

车队和平台还可以反向改善站点经济性。若一座乘用车换电站以日均60次作为大致盈亏平衡参考，一个拥有数百辆高活跃车辆的运营平台，足以成为多个站点的基础流量。站点利用率越高，设备折旧和备用电池成本分摊到每次服务上的金额越低；单次服务价格下降，又会吸引更多车辆——这正是换电网络最重要的正向循环。

“公共底座”怎么建

换电网络具有基础设施、能源服务和数字平台的复合属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应由一家国有企业包揽建设运营，更不宜以行政方式取代已经形成的市场主体。更优的制度安排，是组建国家级、开放型的换电基础设施协同平台：以中央企业和地方国资提供长期资本与公共信用，以车企、电池企业、电网企业、能源企业、运营商、金融机构和科研院所共同参与，采取混合所有制和市场化治理，形成“公共底座统一、商业运营竞争”的格局。

平台的核心不在于拥有最多站点，而在于提供五类公共能力。

第一，组织标准协同与认证。建立覆盖车辆、换电设备、电池包和运营系统的分层标准，建设中立测试认证体系，对兼容性、安全性和可靠性进行统一验证。标准制定必须充分吸收既有企业的技术积累，并为下一代电池和换电结构预留接口，减少存量资产被一次性淘汰的风险。

第二，建设跨平台清算网络。借鉴银行卡清算和通信漫游机制，在不改变企业品牌和客户关系的前提下，实现跨品牌查站、预约、换电、计量和结算。消费者面对的是一个可通行的全国网络，企业则按规则分享服务收益。只有把封闭“专网”逐步变成开放“公网”，换电站利用率才可能系统性提升。

第三，建立电池资产与数字身份体系。动力电池是高价值、长周期、可循环资产。平台可推动“一池一档”，记录生产、使用、检测、维修、梯次利用和回收信息，为残值评估、融资租赁、保险定价和安全监管提供可信依据。工业和信息化部已明确提出探索汽车动力蓄电池碳足迹管理、加快建立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制度，这为换电资产证券化和全生命周期管理提供了政策基础。

第四，服务车网互动。换电站具备集中充电和可调度电池库存，在满足车辆运营的前提下，可以更多利用低谷电和绿电，并通过需求响应、虚拟电厂等方式向电网提供灵活性。相关研究的仿真结果显示，优化调度可以同时改善换电站经济性和新能源消纳水平，但实际收益仍取决于地方电价机制、电力市场准入和站点运营约束。因而，平台应推动换电站公平参与电力现货、辅助服务和需求响应，而不是仅依靠建设补贴维持运营。

第五，提供长期、克制的资本支持。政策性金融和国有资本应重点投向跨区域骨干网络、标准验证平台、欠发达地区必要站点和既有设施兼容改造，不宜按站点数量普遍补贴。支持方式可以从一次性建设补贴转向可用率、开放车型数量、单位资产服务次数和绿电消纳等绩效付费，用公共资金撬动社会资本，同时避免“重建设、轻运营”。建设网络还应优先评估既有加油站等存量场址，在满足用地、消防安全、配电容量和车辆通行条件的前提下，因地制宜增设换电设施，减少另行选址和重复建设。中国石化与宁德时代已于2025年宣布依托加油站场地资源与换电技术合作建设换电网络，为传统能源设施的转型利用提供了现实路径。

标准也是竞争力

换电标准化的意义不仅在国内降本。我国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产业已经形成完整产业链，2025年新能源汽车销量达到1649万辆；工信部披露，我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及关键材料产量均占全球70%以上，整车和零部件出口到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产业规模越大，越有条件把技术实践转化为标准能力、服务能力和全球公共产品。

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提出，到2035年新能源汽车成为新销售车辆的主流。对换电行业而言，落实这一要求，不只是多建若干站点，更要形成安全、开放、可负担、可复制的系统方案。

面向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其他新兴市场，中国方案尤其具有现实价值。许多国家电网基础较弱、城市配电扩容较慢，却拥有出租车、公交、物流车等高频运营需求。模块化换电、集中式能源管理和车电分离融资，可以降低车辆首次购置门槛，并减少高峰时段的大功率无序充电。如果中国能够率先形成开放标准、认证体系、清算规则和可持续融资模型，输出的就不只是设备，而是技术、运营、金融和治理等完整能力。

当然，标准国际化不能等同于单向输出，更不能把国内规模优势简单转化为排他规则。应积极参与国际标准组织，与主要汽车市场、车企和能源企业开展兼容性测试，在安全、数据跨境、网络安全、碳足迹和回收责任等方面形成可对接的规则。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中国标准，必须同时具备先进性、开放性和可验证性。

把握“十五五”机遇

《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完善快慢互补、智能开放的充电基础设施，并“因地制宜探索换电设施适用场景”；面向2030年，充电基础设施将达到4000万个，车网互动聚合可调充电规模达到约5000万千瓦。这表明国家补能体系正在从单纯扩数量转向网络化、智能化和能源协同，换电需要在这一总体框架下找准位置，而不是另起炉灶。

未来两三年将决定行业格局。如果继续由各企业围绕封闭生态重复扩张，等大量非兼容车辆、站点和电池成为存量，再推进统一标准，转换成本会更高；如果现在建立国家级协同机制，以增量统一带动存量兼容，就仍有机会把竞争从圈地和补贴转向效率、技术与服务。

具体而言，可尽快启动三项工作：由有关部门牵头成立跨行业标准与产业协同机制，明确国家级开放平台的公共职能与竞争边界；选择重卡干线和高频运营车辆开展跨品牌互换示范，以实际运行数据校验标准；建立兼容改造和绩效评价制度，使公共资金只支持开放、安全、高利用率且可持续的项目。

四年前笔者提出的方向，今天已经成为市场趋势。此时建设国家级开放换电平台、完善统一兼容标准，仍然来得及，且更具条件，市场规模、产业链、政策体系和国际标准参与能力都比四年前更成熟。其目的不是人为选择某条技术路线，也不是再造一个封闭的行政性垄断者，而是用高水平规则降低交易成本，用耐心资本补齐公共底座，用公平竞争释放企业创新。这样既能减少重复建设和社会资源浪费，也有望使中国从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进一步成为全球绿色交通基础设施标准和治理方案的重要贡献者。

（李峥系PAG太盟投资合伙人，李培培系PAG太盟投资高级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