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有生命，但河流有权利吗？

英国非虚构作品《活水》自去年出版之后，很快登上了英美两地的畅销书排行榜，这与作者的声名有关。《活水》的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是当今最重要的自然文学作家之一，也是畅销书榜的常客。

《活水》的畅销，也与日益恶化、令人无法忽视的环境危机有关。夏天变得越来越炎热、干旱，许多河流水位持续下降，甚至露出河床。莱茵河无法通船，泰晤士河源头下移，而伊拉克的底格里斯河畔浮现出一座青铜时代的城市。在这样的干涸时代，一部关于河流的著作的确非常及时。

这本书的英文名是Is a river alive？（河流有生命吗？）初看似乎是一个泛灵论的哲学问题，打开书后，读者会发现，这其实是环境保护运动的一项法律策略：假如河流有生命，那么它是否应该拥有法律权利？如同天赋人权，人生而拥有一些不可剥夺的权利，那么河流是否也应该拥有不被污染的权利？

麦克法伦写道，这一法律策略起源于1971年。当时，青年教师克里斯托弗·斯通正在洛杉矶南加州大学的课堂上讲授财产法，学生们昏昏欲睡，为了唤醒他们，斯通抛出一个奇论：如果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法律意识，让自然拥有权利，河川、湖泊、树木和动物都拥有权利，会怎么样？学生们果然惊醒了：一条河怎么能有权利呢？一片森林怎么能当法人呢？谁知道河流的所思所想？……

斯通说不清这个念头是哪里来的，但这又的确是他的所思所想。1972年，他把这个奇论写成论文《树木应该有法律地位吗？》，此后又出版了同名作品。

将近四十年后，2010年，毛利法律学者雅辛塔·鲁鲁（Jacinta Ruru）读到这部著作，她发觉这一论点与毛利人的自然观念有相通之处。毛利人认为，河流就是有生命的，是他们的神圣先祖。于是，鲁鲁和学生共同发布了一篇“让河流发声”的文章，提出让河流拥有法律地位，把河流视为一个整体性的、有生命力的存在。七年之后，《灵河法案》在新西兰惠灵顿的议会正式通过，法案涉及的对象是旺阿努伊河（Whanganui River），它长约一百八十英里，发源于新西兰北岛三座火山的雪坡，穿越雨林、峡谷、荒野，最终入海。

法案主张，旺阿努伊河是旺阿努伊部落的祖先之一，它是一个“有生命且不可分割的整体”，涵盖了从山到海的整条河流，包括源头、支流、分水岭和河口，以及被称为“河流社区”的人类和非人的生命和健康。法案的革命性不仅在于宣言，还在于具体地确定河流为“法人”，有能力代表自己出庭，并享有不受污染、不受阻拦地流向大海的权利，以及繁荣的权利，而它的“人类面孔”是一个名为“灵柱”（Te Pou Tupua）的河流守卫者集体，由他们负责与河对话，为河代言，促进和保护它的生命力。

毫无疑问，这是自然权利运动中的重大胜利，从这里出发，麦克法伦开始了旅行。

麦克法伦选择的三个旅行地，分别是位于厄瓜多尔的云雾林、印度东南水城金奈以及北美洲的尼塔希南。像许多自然文学作者一样，他带我们体验森林与河流的魅力。不同的是，他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河流有生命吗？应该享有权利吗？

在厄瓜多尔，他写道，有关自然权利的法律认定甚至早于新西兰。那是2006年末，社会民主主义者拉斐尔·科雷亚当选总统，在原住民社区的倡议和施压之下，厄瓜多尔制定了新宪法，并经全民公投通过。宪法确立了原住民的多项权利和保护措施，也将自然的存在、再生、复原、受尊重的权利确定为国家的基本治理原则，而人类是“自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时，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评论道，我们也许会对森林或河流拥有权利感到不可思议，却忘了我们已经对企业权利堪比人权的观念习以为常，“好像公司能呼吸似的！”

麦克法伦旅行的目的地是厄瓜多尔的洋椿林，在那里寻找洋椿河的源头。同行者有投入环境运动的律师、热爱自然的音乐家、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真菌学家，还有两位法官——2021年，他们引用宪法的自然权利条款，裁定在洋椿林采矿的公司侵犯了自然的权利。在森林里，他们还遇到了1980年代就带着帐篷搬来、像“熊”一般凶悍的森林保护者约瑟夫·德古。

他们不断地体验着自然的美丽与惊喜，云雾林中丰富的物种，河流的清澈与生机，真菌学家一路发现新的菌种……这种优美的自然描写是麦克法伦写作的特点，也会让每一个热爱自然的人感同身受。然而，威胁时时都会到来，因为矿业公司正在洋椿林里开工，森林被破坏，河流被污染，而当地的水资源保护者、活动家屡屡受到暴力袭击，甚至被杀害。

在这段旅程的终点处，他们经历艰辛，终于找到了洋椿河的源头，为森林与河流的生机而感叹的同时，作者写道：“把森林付之一炬，就失去了云和雨，失去了云和雨，你就杀死了河流。杀死了河流，所有的生命都会离去。“

阅读这本书，读者很容易产生一个疑问，既然自然权利的理念最早在美国提出，为什么河流法案不是在欧美，而是在边缘地区风起云涌，尤其是那些原住民社区？

揣想其中原因，也许首先是由于文化和宗教传统。如作者所说，在理性主义的熏陶下长大，要将河流想象成某种活物，是一件很难的事。书中常常看到作者为当地人们的泛灵论而惊奇，他努力想要理解，看上去非常真诚，却又有些笨拙。而在信奉万物有灵的地方，人们很自然地相信河流有生命，相信自然万物相连，这样的文化传统、社区认同和政治能量，是法案得以推进的内在力量。

更重要的，也许是因为制造业的外移使得欧美环境已然净化，是那些经济落后的地区在全球分工中承受了发展带来的代价。

比如，书中写道，厄瓜多尔长久以来欠下北方债权国的主权债务，2014-2015年，作为主要出口商品的原油价格下跌，经济萧条，财政崩溃，因此政府靠出售采矿特许权来获取收入。也是由此，宪法中曾经确立的自然权利大幅倒退。可以预料的是，采矿得来的利润多半会归跨国公司所有，代价则由当地的原住民、土地、动物来承担。

在环境恶化的背后，是政治的动荡和经济的不平等。

作者写道，“过去二十年来，在生态危机的刺激下，年轻的自然权利运动一再被激发出新形式，动摇着现有法律的人类中心论根基，不少工作都来源于各地的草根团体，当地人和原住民社区，因为家乡水土面临威胁和遭受损失而共同行动起来，这场运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女性推动的，她们一次又一次地作为领军人物挺身而出。”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也许最令人感到沉痛、也最感亲切的，是印度金奈的旅行。在那里，带领作者的是一位印度青年尤万。

这是一个非常东方的故事。尤万小时候被继父虐待，16岁时，继父嫌他拖地没拖干净，一顿暴揍之后，不许他再上学。尤万离家出走，到学校告诉了校长。校长介绍他去一所寄宿学校。在那所寄宿学校，原本就热爱生物的尤万自学成才，成为一名博物学者，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学会了御蛇，能够识别和拿取无毒蛇，也能辨认印度南部的四大毒蛇，每当学校出现蛇，他都会被叫去处理。有一次，工人们发现了一条白环链蛇，他们用棍子戳它，导致它暴怒异常，尤万到达现场时，蛇发出了类似狼的低吼——白环链蛇就俗称狼蛇，尤万用垃圾桶盖当盾牌，小心走上前，他温柔地抓住蛇的脖子，一手托住它的身体，用小拇指轻挠蛇腹，慢慢地，蛇平静下来，用身体缠住他的两腕，尤万说，就像一条粗而轻柔的绳子。就这样，他把蛇转移到学校旁边的稻田，目送它滑入草丛。

在和动物的相处中，尤万的身体和心灵得到治愈，也了解了共同体的含义，“把相连相依、共荣共生和守望彼此放在第一位。”二十岁时，尤万得知继父再次殴打母亲，他回到了那个四年前逃离的家。昔日受虐少年，已经成长为独立自信的青年，他告诉继父，再有下次，后果自负。继父竟畏缩了，多年以来的暴君地位一夕消失，他搬了出去，从此尤万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尤万并不怨恨继父，他说，这个男人也是受害者，他的父亲和祖父比他还要残暴。他已经领悟到，“悲剧的传承能否打破取决于我，而我唯一的机会就是把自己受的苦转化成某种积极的东西。”

2021年，尤万创立了一个组织，促进当地公众的生态知识和生态实践。在书中，他带着作者和三十个学生一同去看生机勃勃的大湖（水鸟保护区），同时，也看到药业公司向河流排放味道如指甲油一般的甲苯。作者写道，这是他见过的最接近死亡的河流，如同病入膏肓，臭气熏天，几近停滞，水边的草丛都是垃圾。

就在这样的河流与公路中间，有一片大约三英亩的林地，尤万说，这里原本是垃圾场，后来民众自发组织起来，种了六百多棵树，现在它是金奈的城市森林。

麦克法伦刚刚从厄瓜多尔的云雾林回来，他实在很难把这片单薄的林地当成森林，但是，透过尤万和学生们的眼睛，他逐渐认识到这篇林地其实生机盎然，他们在这里辨识动物、植物，缅甸猫蛛，切叶蜂，草岭若虫，印度狐蝠、翠袖锯眼蝶，牛角瓜……孩子们毫不犹豫地认为，河流当然是有生命的。

非常令人感动的努力，但是与现实的严酷相比，又显得那么无力。在这个贫穷的地区，石油泄漏、天然气泄漏和其他形式的工业暴力层出不穷。

尤万说，泰米尔语有一个说法，叫“蜻蜓飞低，风雨来袭“，意思是下雨前气压聚集，蜻蜓会飞至低处，而当地村民讲了另一个版本，”蜻蜓飞低，准备憋气“，是说在阴天或大气压较高的日子，化学物质的混合层高度也被压低，同样的压力会把蜻蜓逼到气柱的更低处，所以这里的人一看到蜻蜓飞低，就知道空气质量几小时后会变得更差，更难呼吸。

另一名从事环境保护的青年拉朱说：要想让这方水土变好，首先得有造梦的能力——梦见美好。可是在当地，人们已被剥夺了造梦的能力，有一次开会，他问大家对未来有什么憧憬，一个村民回答：“我们都会得癌症，要是只得哮喘就好了。”三十年前，村民可以直接饮用河水，三十年后，他们问这里的孩子想要什么，孩子们说，我想在河里泡澡。拉朱说：“多么单纯的梦想。可是他们从童年开始，就几乎彻底丧失了造梦的能力。”

要恢复造梦的能力，也要有面对现实的能力。高温、干旱、山火、洪水……生态的恶化并非一地，被污染的、濒死的河流也并非只在金奈、洋椿林，环球同此凉热。人们常常有末日之感，却又似乎都无能为力。资本主义还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进行更严酷的剥夺，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停下来，承认水与空气的重要性，承认我们真的只有一个地球，我们的生命与万物相连，只希望那时还为时不晚。

《活水》

[英]罗伯特·麦克法伦 著

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2026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