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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记忆可以被彻底删除吗

第一财经 2026-10-30 10:49:50 听新闻

作者:王榭    责编:李刚

记忆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字,而是一套每次用完都要重新拧紧的螺丝。

我们大多数人以为,记忆像一盘录像带:录下来就不会变,想起来就是再放一遍。

神经科学家已经证明不是这样。美国神经科学家史蒂夫·拉米雷斯在新书《如何改变一段记忆》里写的,就是他们怎样在小鼠脑中打开、植入、删除一段记忆。

这本书入围了2026年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短名单,可惜的是最后没有获奖。

了解这本书后,我对自己的记忆又少了几分信任,却多了几分珍惜。

神经科学家史蒂夫·拉米雷斯在他位于波士顿大学的实验室。图片来源:波士顿大学官网

开灯,记忆回来;关灯,记忆消失

书里记录的实验,可以归纳成能成功改变记忆的几种办法。

打开:用光照亮存着某段记忆的那群脑细胞,小鼠的记忆就回来了;光一关,又没了。

植入:把一段从没发生过的事写进小鼠的大脑。

删除:2009年,多伦多的乔斯林实验室去掉了小鼠脑中存着一段恐惧记忆的细胞,那段恐惧就消失了。

改情绪:同一段记忆,小鼠的感受可以从害怕改成愉快。

还有一种方法不靠外部技术,而是记忆的本性:每回忆一次,记忆就被重新拼装一次。拉米雷斯的比喻是,给同一张照片每次换个滤镜。

按照这个逻辑,越是常常想起的往事,被改动的机会越多。

书里的主张是:将来治病不必像电影《暖暖内含光》(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2004)那样删掉整段记忆,而是“把负面情绪的音量调低”,事实部分原样保留。

这条线的学术分量不小。

2016年,利根川进实验室报告,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模型小鼠的记忆不是丢了,而是提取不出来,用光一照就能找回。

早在十多年前,拉米雷斯和搭档刘旭开始参与这项记忆植入实验时,已故的波士顿大学记忆研究名家艾兴鲍姆就称之为“真正的突破”。

但目前实验效果在人身上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兑现——2021年法国一项临床试验里,66名长期受创伤困扰的病人,在回忆创伤前分别服下实验药物和安慰剂,6周后两组好转的程度差不多。

植入一段假记忆,前4只小鼠都失败了

打开和植入记忆的实验,出自麻省理工学院利根川进的实验室。利根川进1987年因为免疫学研究获得诺贝尔奖,后来转行研究记忆。

拉米雷斯是他的博士生,1988年生于马萨诸塞,父母是从内战中的萨尔瓦多逃出来的移民。他2010年从波士顿大学本科毕业,进了利根川进的实验室,和刘旭搭档。两人从第一天就约好,论文一起署“共同第一作者”。

植入一段假记忆,分三步。

第一步,找到记忆住在哪里。小鼠每经历一件事,大脑里只有一小部分细胞在忙。科学家用基因工具给“此刻正在忙”的细胞做上记号,好比一栋楼里某天晚上只有几扇窗亮着灯,你给亮灯的窗户都贴上标签。

第二步,给这些细胞装开关。被标记的细胞同时被装进一种取自藻类的蛋白,蓝光一照就启动,等于给那几个房间单独装了电灯开关。

第三步,验证。小鼠在一个盒子里先挨电击,当时在忙的细胞被贴标签、装开关;之后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蓝光一照,它立刻僵住。

书里写了第一次成功的那天,2011年5月26日。前4只小鼠都没反应,成功的第5只,恰恰是手术出了差错的那只:病毒打进了海马体里比预定位置更深的另一个区域,两处相距半毫米。

2013年是真正的“植入”。小鼠先在盒子A里安全地逛一圈,再被放进盒子B,一边用光让它“想起盒子A”,一边电击它的脚。

等它回到盒子A,它吓得僵住,尽管在那里从没挨过电击。这有点像你打针时耳边一直放着某首歌,以后在其他地方一听这首歌也会紧张。

2014年,两人凭这项研究获得史密森尼美国创新奖,还一起上台做过TED演讲。2015年,拉米雷斯进了《福布斯》“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单;也是在2015年,拉米雷斯又用同样的办法,激活愉快的记忆,让表现出抑郁样子的小鼠明显好转。

2019年,他获得美国总统青年科学家与工程师奖,如今他是波士顿大学心理与脑科学系副教授,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继续研究怎样削弱坏记忆、加强好记忆。

这条学术线的质疑者也不会缺席。比如哲学家纳延松就说,用光把记忆“打开”,只证明这群细胞能把它调出来,不证明它就存在这里,好比按门铃有人出来,不一定等于这人住在这里。

更大的局限是:目前证据全部来自小鼠,来自人脑的证据还极其缺乏。

100年来,人们以为记忆只是录像带

这些实验回答的,是一个科学界吵了100年的问题:记忆只是录像,还是重建?

1932年,英国心理学家弗雷德里克·巴特利特让英国人反复复述一个北美原住民的故事,故事越传越像英国人自己的东西。他断定:回忆不是重放,是重建。

1995年,美国心理学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请受试者的家人讲述一段编造的往事,24人中约1/4“记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商场走丢过。

到这里,心理学家已经确信记忆会变,却一直说不清它在大脑里怎么变,因为连记忆存在哪里都没找到。

美国心理学家卡尔·斯宾塞·拉什利切了30多年大鼠的大脑皮层,以此来寻找记忆到底存在哪里,但结果切哪里都不行,1950年他写道:“我有时觉得,必然的结论是:学习根本不可能发生。”

后来,“大神”埃里克·坎德尔用海兔证明,学习会改变神经细胞之间连接的强弱,记忆就存在这些连接里,他因此获得2000年诺贝尔奖。长期记忆要靠细胞合成新的蛋白质,才能把这些连接加固下来。

记忆为什么不可靠,答案就在这里。2000年,坎德尔等人发现,一段记忆每被想起一次,这些连接就会暂时松开,要重新合成蛋白质、再加固一遍;在这个窗口里,当下的情绪和新信息都可能掺进去。

记忆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字,而是一套每次用完都要重新拧紧的螺丝。

拉米雷斯这一代,第一次把一段具体的记忆落到一群具体的细胞上,并且亲手改写了它。重建派100年前的判断,如今有了大脑里的证据。录像带模式出局了。

但还有一个结没解开。利根川进实验室发现,被药物“抹掉”的记忆,光一照又回来了。他们因此认为,记忆存在于细胞之间“怎么连”,而不只是“连得多强”:连接变弱了,记忆也还在,只是打不开。

美国记忆研究权威拉里·斯奎尔不同意,认为那些实验同样可以解释成记忆本来就存得弱。学界对此远未达成共识。

对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你以为忘掉的事,也许还在;你以为记得清楚的事,也许早就改过了。

能改写记忆的人,不想改写自己的

书的另一半,是拉米雷斯自己。

2015年1月,刘旭去了西北大学,任神经生物学助理教授。2月的一天早上,拉米雷斯醒来,收到的消息是刘旭去世了,年仅37岁。

他写道,失去刘旭,“我身上的一部分也跟着他走了”。他本来就喝得多,此后陷进了酗酒,在公共场合摔倒过,有一次差点在床上窒息。2021年,他终于戒了酒。

一个以改写记忆为业的人,或许最有理由删掉这一段。他承认“确实想过”,但在接受《鹦鹉螺》杂志采访时,他说:“我不认为自己曾经真心想删掉那些记忆的任何一部分。”

在WBUR的访谈里,他说:“很多人会说——包括我自己——我过去所有的经历都塑造了今天的我。”

我们记得的种种往事,是否早已被一次次回忆改写过?我们没有能力去全部验证,或许也已经找不到人帮我们验证,但这似乎并不重要。

它们在这一瞬给你造成的感受是真的:悲伤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持续的时间也是真的。

删除痛苦的记忆?记忆可能是删不干净的。2016年的一项研究发现,时间上挨得近的两段记忆会共用一部分脑细胞,动一段,就可能牵连另一段。

忘掉过去,代价可能还有未来。2007年的一项研究发现,海马体受损、想不起往事的病人,也很难想象出一个没经历过的未来场景。记忆并不是一份可以随手抽掉几页的档案。

完全真实的记忆是什么样子,有人知道。2006年,美国科学家报告了一位能清晰记住几乎过去每一天的女性,她后来公开了自己的名字:吉尔·普赖斯。她形容自己的回忆“不停、无法控制、让人筋疲力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或许只有被偷偷改变的记忆,才能保护人类不去触碰那些过于残酷的真实。

《如何改变一段记忆:一位神经科学家改写过去的探索》

(How to Change a Memory:One Neuroscientist's Quest to Alter the Pas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5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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