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十万百岁老人与养老体系的对冲︱鞠川阳子话养老

日本今年终于迎来了百岁老人突破十万人的里程碑。这本应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可是政府和民间却都显得漠然甚至有些忧心忡忡。人类社会无不梦想着更长的寿命，为何担忧呢？因为日本政府和社会似乎还没有真正为长寿成功之后的局面做好充分的或者完善的准备。

2026年9月，日本厚生劳动省宣布，百岁老人首次突破十万大关，其中女性为94298人，约占该人群的87.6%。同时，65岁及以上公民达到3624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的29.6%，创下历史新高。尽管政界人士和国际观察者将这一成就誉为人类寿命可以持续延长的明证，但投资者、经济学家、医疗高管、市政领导人和政策制定者必须认识到，这意味着另一个新的挑战。

韩国、中国、德国、意大利和英国等正在快速老龄化，甚至美国也在稳步迈向更老龄化的人口结构。然而，日本最先抵达。日本的非凡之处不仅在于老年人占总人口的比例和总数量，更在于其超高龄老年人口的集中程度。近三分之一人口年龄在65岁以上，跨越十万百岁老人的门槛，试图在如此大规模的高龄和百岁长寿人口结构的社会场景中为医疗和长期护理体系提供资金、人员和组织，日本没有任何经验或者成功的案例可以借鉴，日本只能在试验中学习和探索，慢慢寻找最佳解决方案。

长寿作为日本的下一个经济增长极

关于老龄化的公共讨论往往始于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假设——核心问题仅仅是老年人消耗更多医疗资源。虽然这确是事实，但却忽略了其他由高龄人口占比高的人口结构给该国全社会带来的变革：长寿改变其周围的一切制度。当数百万公民活到八九十岁甚至百岁以上时，一切都将改变：医疗、保险、住房、交通、劳动力市场、家庭结构、政府预算以及退休的定义等。

日本今天所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经济模式的兴起：照护经济。20世纪的经济发展建立在制造业、技术、能源和金融之上。21世纪，发达经济体中最大和最快的增长板块之一将是照护本身。

前瞻性的经济战略家们不再将老龄化严格视为财政负担，而是开始认识到巨大的商业和产业机遇， 特别是在以下这几个领域：

照护机器人与辅助技术：日本正在开创一个数十亿美元规模的市场，涵盖AI驱动的认知健康检查、自动化床位传感器、智能监测系统和移动外骨骼，旨在维持老年人独立性，同时减轻护理人员的疲劳。

养老住房与房地产战略：对适老化改造、无障碍和社区融合型养老住房的需求正在重塑城市规划和住宅开发。

长寿服务与投资主题：私人资本正涌入面向活跃老年人的健康养生、预防保健、营养科学和数字健康平台。

最早理解这一现实的国家将拥有显著的竞争优势。那些仅将老龄化视为成本中心的国家将发现自己困于人口压力与财政不稳定之间。

当照护者成为老年人

每一位百岁老人背后，都有一个更庞大的群体——七八十岁、九十岁以及处于衰弱晚期的人们，这意味着老龄化的医疗负担累积在生命的最后二三十年。每多活一年都需要支持，包括保健和护理、康复、交通、社会联系、药物管理、失智症照护、衰弱支持和临终服务等。这引出了日本面临的最重要问题：谁来提供这些服务？

日本政府发布的数据称，日本目前已经需要约240万名专业的护理工作者，到2040年需求预计将升至约272万，但是，众所周知，日本劳动力人口却是逐年减少的，这是一个需求与现实的对冲，无法调和的矛盾，这个难题已经搅动日本政府、经济发展和社会服务多年了。这些对护理工作人员需求的预测数字应当与GDP的预测获得同等关注，因为没有充足的人员配备，其他一切政策都将失去意义。如果没有工作者，护理保险制度就无法发挥作用；如果没有护士和护理员，养老设施也无法运转；如果没有人愿意走进家门提供照护服务，那么居家护理便无从谈起。

这一劳动力缺口的摩擦已经在紧闭的门后以安静而毁灭性的方式上演。例如，在日本北部一个农村，83岁的老人每天黎明前起床，帮助妻子穿衣、准备药物、监测她日益加重的失智症状、做饭，并亲自将她从床上抱起放下。他做着这一切，尽管自己身患严重糖尿病且行动不便。

这样的场景已不再是个别例外。根据最近的日本全国生活状况调查，有约37.1%的照护家庭是照护者和被照护者双方均年满75岁的情况，也就是我们说的“老老照护”。超过三分之一的照护安排发生在老年人之间，由健康中年或青年人赡养年长亲属的传统图景正在迅速消失。当一个社会的主要照护提供者日益需要被照护时，这个社会便进入了危险地带，面临用药失误、紧急响应延迟、照护者受伤、心力耗竭以及家庭照护安排突然崩溃等诸多风险。

比如，日本的老年人“孤独死”，高龄照护者杀害他们的被照护人的惨案每年有增无减，这些案例也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社会问题、安全问题和矛盾还未浮现。

融资、失智症与基层安全

随着长寿、失智症病例、多病共存以及对专业的照护服务需求的增加，长期护理保险的支出持续膨胀，而为这些福利提供资金的劳动力人口却在减少，支出与收入的差额就是长期护理保险的赤字，而且每年在增高。这个曾被全世界学习和推广的日本首创的制度被推行26年之后，日本政府不得不重新评估它的有效性，并作出调整。

因此，今年，日本厚生劳动省通过社会保障审议会小组委员会调整了方案，拟提高年收入720万日元及以上高收入老年人的护理保险费，定于2027财年正式实施，同时拆分低收入档次以缓冲费用急剧上涨的冲击。也就是说，日本原有的保险设计已经撑不住了，必须找到其他的资金来源，必须有人为长寿买单。可以预见，每个老龄化社会终将面对日本正在率先回答的同一个问题：养老资金从哪里来？

日本厚生劳动省日前发布指导意见，允许地方政府对因失智症走失的老年人减免、豁免或退还长期护理保险费。鼓励地方管理者认真倾听前来咨询的家庭的实际情况，采取措施减轻或免除其负担。该指导意见反映了一个深刻的社会转变——失智症已同时成为医疗、社会、法律、保险、社区安全和经济挑战。当一位认知衰退的老年人走失时，家庭便进入一个涉及执法、养老金、保险义务和地方程序的官僚迷宫，同时承受着不确定性，这证明人类的同情心必须与人口结构同步演进。

日本在过去一段时间基本避免了全国性的养老灾难或者大事件，但这种没有头条危机的表象不应掩盖持续存在的基层安全风险。每天发生在75岁及以上人群中的数千起室内跌倒，传统玄关的小台阶、松动的地毯、照明不足、浴室滑倒或地板落差，导致大量髋部骨折，进而引发住院、行动能力丧失、肌肉退化、独立性下降、长期护理认证和永久性机构安置等。每增加一位因为跌倒而失去自理能力的人，就导致医疗和护理、行政与管理支出的成倍增加。因此，如果政策制定者希望减少未来的护理支出，他们必须像重视医院治疗一样重视居家改造和跌倒预防。

同样，涉及老年人的局部住宅火灾也在全国范围内频发，特别是因为老年人行动不便、感官障碍、认知衰退、反应迟缓或社会隔离而无法迅速撤离火灾现场而导致的死亡人数持续增加。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各市政当局正在扩大推广烟雾报警器、自动监测系统、电磁炉和自动关火技术，证明在老龄化社会中，住房政策与医疗政策正日益成为同一件事。

在日本体系面临的所有挑战中，最少受到关注的是照护者倦怠。日本长期与“介护疲劳”作斗争，包括老年配偶或在职亲属照护他人至身心完全耗竭，导致忽视、家庭冲突、意外伤害、疾病和极端压力引发的杀人事件等。大多数养老危机并非始于恶意，而是始于疲惫。因为照护者是至关重要的医疗基础设施，将他们视为无限资源必然导致可预见的失败，这使得扩大市政“紧急喘息照护”对防止家庭崩溃至关重要。

人口结构的未来之镜

许多政策制定者对技术创新寄予厚望，如AI辅助监测、智能床铺、远程传感器、数字护理记录、自动化健康检查和认知评估工具。虽然技术对于提高效率、减轻行政负担、更早识别风险以及帮助照护者做更多事情至关重要，但笔者认为，应该让技术和人力相结合，使技术成为提高劳动力效率的倍增器。未来的日本模式将把照护机器人、数字监测、外国护理专业人员、扩展的居家护理、远程医疗基础设施和更智能的行政系统整合为以人为本的综合解决方案。

真正的故事不仅是十多万百岁老人，而是这些数字对周围经济提出了怎样的要求——在工作者、照护者、创新、基础设施、公共投资、政策创新和政治勇气等方面。作为世界人口结构的未来之镜，日本面临的问题不再是人们能否活到100岁，而是一个现代国家能否建立足够强大的照护经济，以支撑一个活到100岁已不再稀奇的社会。

日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将塑造每一个紧随其后的老龄化社会的未来。

（作者系日本养老产业专家、阳子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