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张井勇：超级厄尔尼诺放大极端天气风险｜气候变局·进行时

本次专访：

张井勇 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

第一财经Q1：当前，全球升温处于什么状况？全球变暖与超强厄尔尼诺如何相互影响，对全球极端天气与气候异常产生怎样的叠加作用？

张井勇：联合国科学评估报告显示全球升温一旦突破1.5℃，气候风险和影响将上升到危险的新水平，地球系统将更不稳定，全球范围的极端天气气候灾害及次生衍生灾害将更剧烈。综合研判，当前我们已经生活在了全球温升1.5℃的时期，2024-2025年两年平均的全球升温幅度约为1.5℃，预计2026-2027年全球平均升温幅度将超过1.6℃。陆地升温速率明显快于海洋，当前全球陆地平均升温幅度已经超过2℃。

全球变暖能够造成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发生概率增加、强度增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发生会引起全球变暖的幅度更大。全球变暖与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呈现出非线性的相互影响，对全球极端天气与气候异常产生“叠加放大”效应。尤其是，2026/2027年史上最强厄尔尼诺事件叠加全球升温1.5℃，非线性“叠加放大”效应更强，将对全球社会经济系统造成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级联性的影响与冲击。

第一财经Q2：除了全球变暖和超强厄尔尼诺事件，还有哪些因素会对接下来几个月到1年的区域或局地的极端天气气候异常产生重要影响？例如，雨带北移背景下，能够通过超强厄尔尼诺事件预测出我国京津冀等地区极端暴雨发生的状况吗？

张井勇：全球变暖和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主要通过调节大尺度环流进而引发全球范围内的暴雨洪涝、极端高温、区域性干旱、台风等极端天气气候事件总体上呈现增多增强，可以理解为全球变暖和超级厄尔尼诺事件都是全球极端天气气候的“放大器”和背景场。区域与局地尺度上，极端天气气候受到海陆气多过程耦合、多因子协同的复杂影响。除全球变暖和ENSO以外，区域与局地的极端天气气候异常通常还受到海洋要素、陆面要素以及AMO、PDO、IOD等大尺度海气振荡模态等的调制作用。

极端天气气候预报预测是世界性的科学难题，是我国防灾减灾救灾工作面临的重大挑战和短板弱项。以往，提前1个月到几个月预测区域与局地气候异常主要依赖于海洋要素、ENSO等大尺度环流指数等前兆信号，预报准确率低、对极端天气气候仅能给出定性化的趋势预测，远不能满足防灾减灾工作的重大需求。

基于获得的新认识、新发现，并系统考虑陆面要素、海洋要素、大尺度环流指数等物理先兆信号及气候变化的影响，我们自主研发了主汛期或夏季（6-8月）极端高温、极端强降水定量化预测模型系统。自2018年以来开展的实际预测结果均表明自主研发的夏季极端高温定量化预测模型系统总体上比较准确预测出了我国夏季极端高温的空间分布与异常，预测与观测高温日数的空间相关系数在0.85-0.98之间，具有稳定而良好的预报效果。2026年5月开展的实际预测表明我国2026年夏季高温日数将排在历史第五左右，与观测的历史第五多高度吻合。受到全球变暖加剧、2026/2027年有系统监测记录最强厄尔尼诺事件的滞后效应、海陆气相互作用等共同影响，预计2027年夏季的炎热程度或创造有系统观测记录以来的历史新高。

采用自主研发的京津冀地区汛期极端强降水定量化预测模型系统开展的回报试验表明，预测与观测的2015-2024年的主汛期（6-8月）极端强降水日数相关系数超过0.8，具有较高的预报技巧。2026年3月和5月，采用该预测模型系统开展了2026年主汛期实际预测应用，结果表明京津冀地区2026年主汛期将面临明显偏高的暴雨水涝风险，北京、天津以及河北的东部和南部风险最高，与观测实况非常吻合。就首都北京而言，观测的2026年主汛期北京极端强降水落区与2026年5月的预测结果高度一致（见附图）。

未来，将从若干新突破口持续改进和优化自主研发的极端高温、极端降水定量化预测模型系统，并将极端降水定量化预测模型系统扩展到我国其它地区，为防汛抗灾、应对极端天气与适应气候变化提供更为坚实的科技支撑。

第一财经Q3：防汛已经从“备多战少”变成“常态大考”，这个转变对城市意味着什么？一个北方城市以前可能十年都没遇到过特大暴雨，现在可能三年遇到两次。那对于城市防汛部门、大型基建项目、企业生产、人民生活来说，应该做哪些防范？

张井勇：全球变暖加剧背景下，暴雨洪涝、极端高温等极端天气气候灾害事件总体上呈现出频次增多、强度增强、更趋于常态化的特征。从防范与应对极端天气灾害理念上，需从传统的被动应对全面转向事前防范，树立全链条、全周期、全维度、全场景的韧性防范思维，牢牢掌握防灾减灾的主动权；从科学支撑上，亟需提升极端天气气候预报预测的准确率与预见期，高度重视提供面向各类主体差异化需求的极端天气气候灾害风险精细化评估产品；从防范应对的具体措施来讲，不同主体和重点行业需要采取差异化的防范应对措施。

城市防汛部门应重点提升全面主动防控能力建设，把水网建设、“绿色”调蓄、物理防护措施等充分结合起来，把源头防范、事前预防工作做实做细；同时，需完善和发挥好预警叫应机制的关键作用，持续提升数智化防汛抗灾水平，推动多部门协同联动与社会共同参与更好结合起来。

大型基建项目建设运营周期长，需要在项目可行性论证阶段进行极端天气气候灾害风险评估，并将灾害风险防控贯穿于工程设计、施工建设、运营维护的全生命周期，从按照历史防灾抗灾设防标准完成项目建设全面转变到全周期的韧性运营。

企业需要将防灾抗灾贯穿于生产安全运行的整个过程、各个环节，提升动态风险防范意识，运用好数智化监测系统，把叫应机制落到实处，紧盯生产运行的关键脆弱点位，对可能发生的供应链中断要有充足的对冲能力与韧性管理措施。

从人民生活的角度，要主动提高防灾避险的个人意识，养成接收和重视预警信息的习惯，做好家庭日常防汛抗灾准备，掌握正确的避险自救技能，对身边可能出现的险情保持警惕、将预警及时转化为每一个具体的行动。社区需密切关注脆弱人群，将居民的自救互救能力组织化、常态化，做到“人人讲安全、个个会应急”。

话题到这里，已经从大气层落回了企业的成本表。11月下旬，绿点计划将在北京举办“极端天气带来的产业影响与企业应对”沙龙，把这一轮超级厄尔尼诺的科学判断，接到企业真实的经营处境里：大型基建的全周期设防、供应链的中断风险、保险与资金的安排，以及那套“叫应机制”在厂区和园区里究竟怎么落地。这也是“超级厄尔尼诺来了”系列的线下延伸，我们想把访谈里没能展开的部分，搬到一张桌子上继续谈。敬请期待。

项目咨询：冯老师 fengjian@yicai.com（微信：juniorf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