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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 免责声明
(本文作者崔丽丽,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教授)
如果留意近一年来的信息流,很容易发现一类新内容正在加速涌入:一分钟一集,动辄上百集,人物是AI生成的漫画形象,配音是AI合成的情绪音,题材集中在重生、逆袭、系统、霸总等强情节类型。这就是AI漫剧。2026年3月,字节跳动旗下漫剧赛道单日流量消耗突破7000万元,首次反超真人实拍短剧,被视为行业发展的标志性时刻。
从数字经济发展的规律看,AI漫剧的兴起有其必然性和积极意义。生成式人工智能大幅降低了内容生产门槛,使过去需要专业团队、百万级预算才能完成的剧集制作,变成了小团队乃至个人可以参与的事情。这种供给端的“平权”,一方面激活了大量中小创作者的创新活力,另一方面也以更低成本、更多元的供给,满足了用户碎片化时间的文娱消费需求。可以说,AI漫剧是数字技术赋能内容产业、催生新业态新模式的又一个典型案例。
但也应该看到,快速膨胀的供给背后,结构性矛盾已经显现:对观众而言,是同质化的剧情与日渐密集的广告诱导;对创作者而言,是门槛降低之后竞争的白热化与收益的系统性下行。当追捧赛道的热钱逐步退场,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是:这门生意里究竟谁在买单?AIGC内容下一程的支撑又在哪里?
免费看剧的背后,是变现结构的悄然换轨
回答“谁在买单”,首先要看清商业模式的变化。
微短剧早期的变现以用户付费解锁为主,而AI漫剧的主流模式已转向免费观看加广告变现。2026年的行业数据显示,广告变现模式占比已达71%,用户付费分账占26%。这意味着,大多数AI漫剧的直接付费方不是观众,而是广告主。
变现结构决定着内容形态。为了容纳更多广告点位、拉长用户停留,单集被切割到40至50秒,总集数被不断拉长,部分剧集突破1000集。“一分钟”与其说是创作选择,不如说是广告库存的计量单位。在这个结构中,观众支付的是另一种成本——注意力和时间。从双边市场的逻辑看,用户看似免费消费内容,实际自身的注意力被打包出售。而当内容高度同质、观看被广告反复打断时,用户“划走”的速度就会加快,这笔注意力生意的根基也会随之松动。
降本没有变成利润:一场典型的租值耗散
AI漫剧最初打动市场的,是成本叙事:单分钟制作成本从真人短剧的约2000元降至几百元,综合成本仅为真人实拍的十分之一,“十万元成本、四天时间、亿级曝光”的案例确实存在。
但成本下降并未转化为行业利润。据行业披露,投流支出已占短剧全链路成本的70%,AI省下的制作预算大部分消耗在流量采买上;成熟投流团队的投资回报率仅为1.03至1.07,即每投入100元仅产生3至7元毛利;千次播放收益从约60元跌至15至30元。在抖音生态内,一部短剧播放量破亿才有机会回本,而全行业爆款率仅约千分之五。
这组数据背后是一个值得重视的经济学现象:当供给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用户注意力总量相对固定时,技术进步创造的利润空间,会在流量竞价中被不断抬高的获客成本所吞噬,最终以广告收入的形式流向平台。换言之,AI降本的红利并没有沉淀在生产环节,而是在竞争中被耗散了。这也是“低门槛”的悖论所在:门槛降低对个体意味着机会,对行业或许就意味着拥挤。据统计,2025年入局的中小AI制作公司,到2026年年中已有超过40%退出赛道。可以说,供给出清实际上已经开始。
出清前夜,三个信号值得注意
从行业生命周期看,AI漫剧正在重复许多数字经济新业态走过的路径:技术催化供给爆发,随后进入规范化与优胜劣汰的阶段。当前有三个信号尤为明显。
一是平台扶持的逻辑在变化。抖音、快手等平台此前以保底、分账基金等方式激励供给,其目的在于培育品类、验证需求,而非长期供养产能。品类一旦跑通,补贴退坡是大概率事件。把平台扶持当作商业模式本身,是行业当前较为普遍的误判。
二是监管在推动行业走向规范。自2026年4月起,AI漫剧实行“先备案、后上线”的分类分层管理,AI生成内容须强制标注,盗用真人肖像、无授权改编网文IP被明令禁止。从过去直播电商等行业的发展经验看,合规要求的明确往往是行业从无序扩张转向有序发展的分水岭:它抬高了低成本套利的门槛,也为认真做内容的经营者留出了更公平的空间。
三是消费者的耐受在接近边界。同质化的剧情、纯AI生成人物的“恐怖谷”效应、诱导性广告与自动续费争议,都在消耗用户的信任。内容行业的经验一再表明,注意力红利可以暂时掩盖问题,但最终会为问题定价。
热钱退场后,什么能够支撑AIGC内容
出清并不意味着赛道的终结。每一次市场出清,淘汰的是套利者,沉淀下来的才是行业本身。从目前已被验证的方向看,AIGC内容的下一程至少有四个支点。
一是IP与版权资产。算法可以复制画风,但复制不了长期积累的情感连接。网文IP的正版改编、原创IP的长线运营与衍生开发,是把一次性流量转化为可持续资产的关键路径,行业竞争也正在从“流量淘汰赛”转入“内容与IP的淘汰赛”。
二是出海。行业研究机构预估,2026年海外AI剧/漫剧市场规模约6.5亿美元,同比增长550%。漫剧的视觉驱动特性使其跨文化传播的折扣较低,AI多语言译配又大幅压缩了本地化成本。对国内利润空间被流量竞价挤压的制作方而言,海外付费市场提供了重新定价的机会。
三是从C端流量生意转向B端能力生意。品牌定制、文旅宣传等场景化需求正在成为新的收入增量;国内首部上星AIGC长剧、首部获得公映许可的AI院线长片也已落地。这意味着AIGC内容正在从“出售广告库存”转向“出售制作能力与内容服务”,盈利结构随之改善。
四是人机协同的再校准。已跑通的标杆项目显示,真人核心戏份加AI虚拟场景的混合生产模式,成本较纯真人制作降低约45%,播放量较纯AI漫剧提升约12倍。这一对比颇具启发:市场所“惩罚”的从来不是AI,而是“只有AI”。当生成能力成为人人可用的基础设施,剧本、审美与创意判断重新成为稀缺资源,AI回到工具的位置,内容回到人的位置。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还在为“一分钟短剧”买单?眼下的答案是,广告主在为注意力付费,平台在为生态付费,海外用户在为新鲜感付费。但这三笔钱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为“量”付费,而不为“同质”付费。当供给不再稀缺,买单的逻辑必然改写。
从更长的周期看,出清是数字经济新业态走向成熟的必经阶段,但与直播电商、社区团购等业态曾经历的规范化过程并无本质不同。对经营者而言,分水岭不在于是否使用AI,而在于生成能力普及之后,能否提供真正“被选择的理由”;对行业而言,则需要在市场规律的基础上,通过标准建设与行业自律,构筑尊重消费者权益的诚信环境。唯有如此,AI漫剧乃至整个AIGC内容产业,才能从一时的流量风口,沉淀为文化消费市场中可持续的新业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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