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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最重要的商业银行正面临一场对“内部弊病”的公开拷问。
一批多达1500万份的德意志银行(下称“德银”)内部文件遭到曝光,内容涉及德银过去约20年的合规问题,包括与已故美国银行家爱泼斯坦及俄罗斯亿万富豪等客户的往来。
欧洲时间周二(11月17日),德银在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股价收跌6%,为一年多来最大单日跌幅。到18日,新的披露又接踵而至,而其在法兰克福的股价延续跌势,截至北京时间21时30分已下跌逾5%。
新披露接连不断
这批文件由身份受保护的举报人提供,全球数十家媒体的200多名记者参与调查。17日首批披露的报道涉及德银与已故金融家爱泼斯坦以及多位政商名人的往来,直指该行的不当行为、系统性失灵、管理层无能、改革承诺落空等弊病。
例如,英国媒体报道称,德银2019年曾向美国当局提交21份可疑活动报告,涉及约3200笔与爱泼斯坦相关的交易,总额约5.82亿美元,是美国参议院调查人员此前所掌握金额的两倍多;德银还曾在2017年3月误将特朗普的一份税务文件发给另一名客户的会计师。
当地时间18日,英国媒体又披露了德银与其最大股东卡塔尔王室的关系。报道称,德银2010年以每月8万美元聘请一名卡塔尔王室成员担任“业务拓展顾问”,帮助争取卡塔尔国有企业的业务。据该报根据泄露文件计算,德银累计向其支付至少620万美元。欧债危机期间(2009年~2012年),这名顾问还牵线促成了一笔10亿美元的衍生品交易:德银还向卡塔尔王室成员购买意大利等南欧国家的违约保护,最初每年支付7400万美元,他本人为此获得120万美元报酬。德银内部后来对这笔交易颇为头疼,2020年提前了结时,有员工在邮件中称“很高兴跟它告别”。
这名顾问的叔叔、卡塔尔前首相哈马德·本·贾西姆(Hamad bin Jassim al-Thani)2014年入股德银,目前卡塔尔王室成员合计持股约8.5%。他同时还是德银重要的财富管理客户,文件显示,德银首席执行官克里斯蒂安·泽温(Christian Sewing)曾亲自负责这一客户关系。德银表示不评论个别客户,也未发现与该顾问合作相关的涉腐支付。
美国司法部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此前曾审查德银聘用外部顾问的做法,德银曾就这名顾问一事计提2200万美元以备罚款,但美方最终未就此作出违规认定,双方达成的1.3亿美元和解也未涉及卡塔尔。
法兰克福歌德大学商法教授托比亚斯·特勒格(Tobias Trger)表示,大股东同时是重要客户,会让对方对银行有更大的话语权,银行有可能做原本不会做的交易,或给出比其他客户更优惠的条件。
第一财经记者就后续报道联系了参与协调的德国调查新闻机构Paper Trail Media,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德银表示都是陈年旧账
当地时间17日,德银监事会主席亚历山大·韦南茨(Alexander Wynaendts)在德银提供给第一财经记者的回应中表示,相关报道所涉事项均可追溯至多年前,监事会当时已视情况进行过讨论,并已向监管机构通报,“我们没有看到任何新内容”。
韦南茨还为德银首席执行官泽温背书。他表示,德银在企业文化和内控上都已彻底转变;自2022年出任监事会主席以来,他一直支持泽温的各项决策。
德银同时发给第一财经记者的另一份声明称,相关报道依据的是“据称”由举报人披露的内部文件,所涉事项可追溯至多年前,部分长达20年。德银表示,经与一家安全公司联合测试,没有迹象显示其当前IT系统遭入侵,并强调2019年至2025年间已在内控上直接投资70亿欧元。
此外,泽温本人在泄密事件后接受德国媒体专访时称,“回头看,总可以说在某个时间点或许可以有不同的优先安排”“我不是不犯错的人”,但他坚称德银的方向“一直是对的,现在依然是对的”。
监管:相关措施“仍在进行中”
德国联邦金融监管局(BaFin)发言人哈拉尔德·许尔特(Harald Hürter)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我们密切关注有关被监管机构的媒体报道,并将其视为有价值的信息来源。如果发现超出我们已掌握事实的相关信息,我们会展开调查;一旦发现新的缺陷,将采取适当且有效的措施予以纠正。我们的反洗钱监管部门已对德意志银行采取了多项此类措施,其中部分仍在进行中。”
据报道,BaFin称,2018年以来已对德银开展过六项调查,就在泄密前一周,还对德银处以800万欧元罚款;今年1月,德国警方也曾因一起与俄罗斯富商有关的洗钱调查搜查德银。
政府层面同样施压。德国财政部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表示,监管机构将仔细审视此事,德银必须以完全透明的方式解释,如何纠正了过去的疏失和内控缺陷。
不过,监管机构是否会因此启动新的调查,目前还看不出迹象。负责德银审慎监管的欧洲央行回复第一财经记者称“不予置评”;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也表示,按惯例不对特定机构发表评论。有媒体援引欧洲监管官员的话称,暂时没有迹象表明会有大规模的新调查。
市场:担心“还会有什么”
金融危机爆发前,德意志银行的资产规模一度居全球首位。作为欧盟第一大经济体的标杆金融机构,同时也是欧洲大陆政商关系最深厚的银行之一,目前仍然举足轻重。
在一些市场人士看来,事情发生在哪一年并不是关键。
德国在线银行Consorsbank首席市场分析师约亨·施坦茨尔(Jochen Stanzl)表示,上千万份文件让人不禁要问,还会有什么内容被曝出来,“面对不确定性,投资者的第一反应就是卖出,这次也不例外”。
德国投资者保护协会(SdK)董事会成员马库斯·金勒(Markus Kienle)说得更为直接:“关键不在于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而在于它们是否暴露出(德银)根深蒂固的问题和一贯的行为模式。这个问题必须弄清楚,只有这样才可能实现真正的文化转变。”
管理层也承受压力。持有德银债券的资管巨头Federated Hermes的菲利波·阿洛阿蒂(Filippo Alloatti)认为,德银迟早需要考虑泽温的接班人问题。欧洲议会绿党党团已要求在经济委员会召开紧急听证会,邀请泽温与BaFin等监管机构出席;德国绿党籍欧洲议会议员拉斯穆斯·安德烈森(Rasmus Andresen)还呼吁加强监管机构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