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把瘾，就息影

电影《神探亨特张》的开场，光线昏暗的小酒馆，《读库》编辑张立宪（老六）饰演的“神探亨特张”赫然入画，酒意渐浓，荒腔走板唱着罗大佑的老歌：

有人慢慢抛开一些回忆

有人在慢慢接近一点真理

有人在爱丽丝的仙境闲逛

有人学国王穿着新衣裳

镜头努力捕捉和固定摇晃时空中的信息，暮气与青春骤然而至。《神探亨特张》几乎一开机就吸引了大众的眼球，擅长演绎普通人生活的导演高群书，请来日常酒友做演员，十几位非职业演员皆微博红人：@读库、@鹦鹉史航、@牟春光、@作业本、@陈晓卿、@周云蓬……一众话题活跃分子，在字幕表上闪过便以字符的能量显示着电影强烈的在场性。

“必须有罗大佑的歌，这是我们这代人的基因，共同的记忆。罗大佑的歌我几乎都能唱，做着数学题、编着稿子都能唱。”张立宪说。数学和编稿子是他的长项，编稿子是每天干的活，而高考数学满分这一光荣历史，则需要不时地提一下。

北村用“‘去象征化’的现实主义方法，描绘出当代中国真实的普通个人的人性和处境”，简评《神探亨特张》和《人山人海》两部现实主义电影新作。另一则评论用“街头犯罪浮世绘”描绘高群书镜头里的现实——北京街头被无视或有意隐性地存在的生活。一群失意于江湖又寄身江湖的小偷、骗子，活在城市腹地高楼的缝隙里，卖命争取活命的钱财，似乎除了欲望，就只剩拳头。人们成群结队玩着猫鼠相斗的戏法，永远被欺负且永远有更弱小者可以欺负，善恶交错，互为地狱，活得汹涌而疲惫。

这是故事原型——北京双榆树派出所警察张惠领——的生活现场，剧情则主要来自高群书的采风、现场调查和2011年度的社会热点事件。

张立宪饰演的“神探亨特张”，古怪的绰号来源于上世纪80年代末期风靡中国的美剧《神探亨特》，当时，“神探亨特”几乎到家喻户晓的地步。警察张惠领因长于利用零碎线索对团伙性作案进行整体性调查，派出所辖区内老百姓便把“神探亨特”与其姓相嫁接，称呼他“神探亨特张”。

原型张惠领也参与到电影拍摄中：在群众怀疑“神探亨特张”是否是真警察时，张惠领及时赶到证明他的警察身份。

老男人迎头而上

高群书曾对记者阐述自己选演员的两条标准：跟他喝过酒、跟他吃过烤串。影片中数十个角色，全是非职业演员。在张立宪看来，这是高群书“反高潮”理念的诉求，“他不会让你看到猛警恶匪，而是一些比你还落拓的市井人物。他也不想讲述一个结构圆润、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剧情就像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一天挨着一天地过，一件事摞着一件事，有的事突地出现，有的人蓦地消失，没头没尾的，也就那样了……日子好长啊，可你还得过下去。”

开拍的头几天，主要是适应镜头，张立宪要做的就是开车在北京城里溜达，找找感觉，这是让演员入戏的通常做法，“真正融入角色之后，大家主要靠的是‘过把瘾就息影’的混不吝的劲头。”张立宪说。

每个人都很沉浸，演的都是真情实感。高群书说：“倒不是为了纪实而纪实，而是为适应这帮演员，只能用手持镜头拍摄，很多长镜头。”张立宪从演员的角度认为：“很多场戏都是一镜到底，这就要求演员沉浸。找到感觉之后，我就没觉得自己在演戏，只是想老男人必须迎头而上，必须控制住现场。而这不就是‘亨特张’每天要做的吗？”

周云蓬演的角色叫张发财。现实中的张发财，一平面摄影师，则从广西赶来，演一个戏份只有十几秒的角色。该角色存在的十几秒，外部动作是被人抽十几个耳光。演抽耳光的，是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的导演陈晓卿。都是业余演员，不懂借机位，耳光子扇得货真价实，掌声啪啪。

“我们动的都是真感情。”张立宪说。牟森在剧中饰演一个老愤青，和张立宪有一段需要强力爆发的冲突戏。张立宪回忆，当时演完了剧本里的桥段，他又继续悲愤地问：“欠我的稿子呢！”——牟森欠《读库》一篇稿子，已经拖了四年。总之，演得难以将息。

回顾演艺经历，张立宪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要熬过影帝之路的初级阶段，就会忘掉镜头的存在、忘掉自己的存在、忘掉表演的存在，像活着一样演戏。”

有趣的是，虽然每个人都在卖力地演，但又都希望显出“举重若轻”的境界，所以，很多人总是暗中使劲，独自排练到拿得出手了，才率性地出场。据高群书回忆：“作业本出场那场戏，让我大吃一惊，浑然看不出是第一次拍电影，想来也是默默练习过很多次了。”

既是一帮平时就喜欢互相挤兑的哥们儿，拍戏的时候自然谁也不肯甘于黯淡，于是，各人使出浑身解数抢戏。

虽然有“过把瘾就息影”的干劲傍身，却也有个别熬不过去的。张恩超原本演一个街头骗子，灌了许多酒壮胆也镇不住自己，撑到第二天就不演了。顶替的人是“铁嘴小喷壶”——史航（@鹦鹉史航）。

片中的骗子，手拿《王朔文集》站在街头。谈到道具对揭示角色内心的意义，史航说：“骗子要有内心世界，这个内心世界要看着跟他的行为八竿子打不着，这样才有趣味。当年的青年人，不老实地玩摇滚，老实地读王朔。今天的街头大师，从前可能是个腼腆青年。”在他看来：“阅读在当时是一种习惯，在今天可能是掩护，而王朔是我跟中国当代文学的最深刻的联系，他是帮我们熬过这个时代的人。”

这就是了——“熬过这个时代”。在《神探亨特张》里，每个人都纷纷行动起来，主观上或许是为抢戏，却留下了种种竭力表达着个体与时代关系的细节语言。“说话像是完全不用换气”、“口吐白沫”、“黑帽子”这些元素皆为史航生活形象的直接带入。

以后演戏会不会继续戴着黑帽子以使其风格化？史航说：“帽子不重要，古装戏也不能一直戴眼镜，外表道具都不能一直用的。”在他看来，塑造角色重要的还是对角色内心的认同，他说：“我喜欢这个角色，因为他行骗时候真的很沉浸，觉得自己在帮人家。我过街和走路的时候，很自信，简直是爱这个世界的。”

北京的一个切面

“咆哮帝”是牟森（@牟春光）在片中的角色，其现实中的身份是戏剧导演。谈到如何让十多位非职业演员的戏自然地搭在一起，产生专业的电影语言的效果，牟森认为，高群书在表演艺术上，极力要求演员呈现自然状态，这么一大帮非职业演员在一起拍戏，导演是关键，“现场最重要的是信任，我把自己交给你，什么都不用管，很自由地发挥，你很了解他要什么。”

“老六现在很喜欢谈表演，在去武汉的路上我们聊到表演，总结下来最重要的是分寸感。”在牟森看来，《神探亨特张》的出现是一个特例，“听上去，一帮非职业演员来演，谁都以为说谁都可以来。但这个戏完全取决于导演，换一个导演依然会虚假、做作。纯谈业务的话，我认为选景和选角是见导演功力的两个基本要素，高群书的《征服》在石家庄拍，《千钧一发》在哈尔滨拍，他很清楚把什么样的人放到什么样的景里去，《神探亨特张》拍的是北京的事，选的是北京嘈杂、沸腾的街头，是北京的腹地，而非橱窗里的北京，把这样一群人放进去就很合适——这是2012年北京的一个切面。”

张立宪在博客中写了影片拍摄中的感想和触动，他写道：“《神探亨特张》的拍摄，大多没出北京四环路，却完全是《杜拉拉升职记》之外的一个北京，甚至也是很多人视力范围之外的北京。拥挤逼仄的群租楼、猪笼寨般的城中村，平时从你面前流过、你的眼光几乎不做丝毫停留的人们。”他说，以往编辑《读库》的各类稿子时常有一个感触，“我们所知所居的北京，与中国任何一个乡村（哪怕只是在京郊）的距离，都远远大于北京与纽约、北京与伦敦之间。”而在《神探亨特张》拍摄期间，他的感触更深，就在北京这个城市里，一座写字楼与旁边的贫民窟之间，也同样是遥远无比的距离，拥挤在一起的不同人群，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陌生而不可知。“而那个国际化大都市，就像被PS过的明信片，被抹掉的，就是这些活生生、油腻腻、冷冰冰又热烘烘的市井烟火气。希望《神探亨特张》能把它捡拾回一点点。”

谈论《神探亨特张》的现实意义，史航说：“北村有条微博值得重视，他说《神探亨特张》是放弃了象征的现实主义。我觉得对，当今时代，无限魔幻，如实表现，何须象征。不要窄化自己。《杜拉拉升职记》里的那个光鲜的北京已经被拍得太多，而像《神探亨特张》中呈现的另一面的北京，却很少有人拍，这是我珍惜这部电影的原因。”

对话

张立宪：在各种快要失控的现场迎头而上

第一财经日报：目前大家对你演技的肯定主要集中在你对眼神的运用上，在拍这个电影之前，你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其实很有力量吗？

张立宪：没有，我其实不喜欢这种“有力量的眼神”，生活中我是一个平和的人，比较冷，和角色的原型很像。

日报：有一场面对镜头的独白是你的重头戏，台词写的和说的都很克制，这场戏是怎么扛下来的？

张立宪：拍这场戏之前，导演就给我一个关键词——“负能量”，任务是，让我围绕这个词说一段话。

这段话，没有传递更多的具体信息，也没有细节，我希望透过它能跟观众有情感上的联系，能有精神上的相通，所以我说的话，除了有职业背景，也希望是角色模糊的，放到谁身上可能都是这感觉。

这可能就是用我们这一类高智商演员的长处，我们不会一板一眼地背词，会把角色的话化为自己的话、说心里话。角色与我本身的处境很像——永远面对的都是那么些事——这段话击中我的点是：我这一行如果一直干下去，我永远是“负能量”，一天一天面对的事都是“负能量”，无法挣脱也无法改变，我只能让自己结实起来，必须得结结实实地把每一天扛下来。

日报：进入角色的过程中，真正找到这个角色的感觉的支撑点是什么？

张立宪：支撑点是，必须要控制住现场，舍我其谁！你会看到老男人在各种快要失控的现场迎头而上的感觉，只能迎头而上。

我们都是非职业演员，导演用很多长镜头来适应我们，很多场戏是一镜到底，这就要求演员沉浸。这个剧组只有我一人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参与，很多人是来拍三两天就走了，这个戏的感觉要始终在一个整体中，首先需要我稳得住。

有一场车轧到小女孩的戏，现场很乱，我要救小孩、要压住小孩她妈、要按住打司机的围观群众，远处还有烟花、炮仗响着，那个乱！拍的时候没有封锁，很多社会车辆来来去去，戏里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许多路过的社会群众不知道是在拍电影，也赶来打那个司机，群众还是讲正义。我真觉得自己要把这个现场控制住。后期对我的声音做了处理，实际上有很多我声嘶力竭的声音。

日报：电影里有些演“劈”了的戏，给你的表演加了分。比如，你出场的那个“踉跄”，放在职业演员身上，就会给人一种为让警察看起来更人性化而故意演的。

张立宪：拍这场戏的时候，我确实摔了一个跟头，当时路边正好有一块巴掌大的薄冰，下车的时候我也没注意到，径直下去就摔了跟头，我没什么经验，转身朝摄影机挥了挥手，意思是戏演坏了，得停下来。见摄影没有反应，只能想办法接着往下走。后来摄影告诉我，只要没喊停就得往下演。他说，摔跟头这事算神来之笔，换成职业演员就会抓住机会，表现一下“痛苦”。

这句话反而让我想到，我不能那样演，我不能表现“痛苦”，情况多紧急，我得顺着往下走、赶紧去处理。

日报：对自己的演技还算满意吗？比较中意哪场戏？

张立宪：我已经分不清是好是坏了，目前看过这部电影的很多是熟人或剧组请来的，大家虽然夸你，但不一定代表真正买了票看电影的观众的意见。前几天在武汉，一个女民警看了这部电影说，我让她想到了她的同事。我把这话理解为对我演技的肯定。

哪一场戏比较满意？我和观众的看法会不一样，观众就像食客，合他口味的那盘菜就好，而厨师会想哪个菜花的心思多一些，制作难度大一些，我自己比较满意的是最后和“作业本”的那场戏。

拍这场戏的时候，北京好不容易下了点雪，临时改变了拍摄计划，先拍最后这场大雪纷飞的戏。临时改戏，火速协调居委会，让拍之后，天快黑了。当时各个环节的人在作准备，我与“作业本”在车上等着、对了几遍词，天快黑了，电光火石。如果我们这条拍不过，天真就黑了，戏拍不成，各种努力就白费了，这种逼迫感比较深刻地影响了我，我需要控制好台词的节奏，一气呵成地表演，拍的时候其实很紧张，但得控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