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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巨大玻璃窗上雾气弥漫,简陋凌乱的公寓里,诗人鲁道夫绝望地抱紧情人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呼唤咪咪的名字。第一幕咪咪登台时,一只巨手在玻璃窗上写下的“MIMI”二字,此刻被象征性地抹去。
“看到这一幕,我又忍不住流泪了。”今年8月,新版《波希米亚人》在萨尔茨堡音乐节首演时,音乐节主席拉贝斯塔德勒(Helga Rabl-Stadler)就在现场。10月18日,同一部歌剧为第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拉开序幕时,拉贝斯塔德勒又专程到上海观摩。
拉贝斯塔德勒出生在萨尔茨堡,从未离开这个奥地利古老的音乐之都。1996年,萨尔茨堡老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时,她已在萨尔茨堡音乐节主席的位置上做了两年。“到2013年音乐节,我已经是第十九年为音乐节工作了。”今年,如果不是萨尔茨堡音乐节与上海大剧院联合制作《波希米亚人》,她还没机会到这个生机勃勃的中国城市来走一遭。
“上海这么大,有两千多万人口。萨尔茨堡只有15万人口,不过是个小镇。”她强调着这两个数字,像大多数渴望与中国建立贸易来往的商人一样,礼貌地赞美上海“气质独特”,具有“时代感、未来感与历史感”。
公元8世纪以盐矿著称的萨尔茨堡,后因莫扎特故乡之名而闻名世界。1920年,萨尔茨堡音乐节的诞生,让这个遍布巴洛克风格建筑的老城成为艺术之都。如今,萨尔茨堡音乐节已是全世界水准最高、最负盛名的音乐节。仅今年,就有78个国家的歌剧、话剧和音乐会在音乐节登台,共吸引27.9万观众。
从第一届仅三场音乐会的小规模,发展到如今每年250场演出,萨尔茨堡音乐节展现着持久的创新力与魅力。但在欧洲经济低迷的环境下,这个历史悠久的音乐节也开始寻找新的途径与模式维持其活力,与上海合作《波希米亚人》,是他们审慎迈出的第一步。用音乐节艺术总监亚历山大·佩雷拉(Alexander Pereira)的话说,“这是小老鼠与大象的合作。”
战争阴霾下的文艺复兴
如果问拉贝斯塔德勒,萨尔茨堡音乐节靠什么获得成功?她不会直接回答,而是跟你从音乐节的创立谈起。
1920年,奥匈帝国在一战后土崩瓦解。修复民族意识,寻找消逝的人文价值,用艺术传递和平信念成为迫切需求。“那时的欧洲处于黑暗期,人们希望歌剧院成为心灵的庇护所,这就是萨尔茨堡音乐节创立的意义。”拉贝斯塔德勒说,之所以选择萨尔茨堡这座小城,是因为反城市论者认为,只有小镇才能令人们真正释放内心。
1920年8月22日,奥地利剧作家霍夫曼·史达尔的《凡夫俗子》在萨尔茨堡大教堂广场首演,以此确立音乐节诞生。“音乐节的创立者非常注重品质。我们从不拘泥于某一位作曲家,只要你有最顶尖、最一流的作品,都可以加入音乐节。”拉贝斯塔德勒说,在奥地利丰厚的文化传统之上,萨尔茨堡从一开始就以“最高水平艺术盛宴”作为目标,并将艺术视为这个满街巴洛克景致的小镇的守护神,化解战争带来的危机。
“这里没有位置留给那些例行的、普通的演出。”萨尔茨堡音乐节创立时制定的高傲而挑剔的标准,在茨威格的年代显然已经达成。直到今天,能在萨尔茨堡登台的演出,都代表着世界一流的水平。
后卡拉扬时代
在萨尔茨堡音乐节92年的历史上,卡拉扬是一个绝对重要的严谨坐标。这位出生于萨尔茨堡的指挥皇帝曾执掌音乐节长达33年,“我将是一位独裁者”,他在1956年上任艺术总监时的宣言掷地有声。事实证明,在奥地利,卡拉扬与萨尔茨堡音乐节就是同义词。
作为卡拉扬之后的第五位继任者,满头白发、言辞谨慎的亚历山大·佩雷拉显得谦和理性。谈到行事独断专横、以至引来争议和骂名的卡拉扬,佩雷拉承认,卡拉扬为萨尔茨堡音乐节制定了严苛的高标准,带来了国际性声誉,但也在他晚年时体现出狭隘与偏执。
卡拉扬留给萨尔茨堡音乐节的遗产之丰厚是毋庸置疑的。“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绝对要承认,卡拉扬制定的标准是顶尖的。”拉贝斯塔德勒认为,正是卡拉扬对艺术无与伦比的专注和高要求,才让萨尔茨堡音乐节拥有一流标准,也正是卡拉扬的坚持,音乐节才建成了高品质的音乐厅和演出广场。
“卡拉扬确实是萨尔茨堡音乐节的灵魂人物,他的指挥棒带动着一切。”佩雷拉认为,卡拉扬1989年逝世后,他的继任者一直在“传统与革新”之间寻找新的方向。到他这一任,已能做到保存卡拉扬的传统,革新他遗产中的负面影响。
“我最大的责任,就是把现代音乐带入音乐节。”佩雷拉说。卡拉扬在世时,禁止现代作品出现在音乐节上,甚至不欢迎伯恩斯坦、索尔蒂等指挥大师登上音乐节舞台。“我把凸显当代音乐视为萨尔茨堡音乐节的一项重要任务。”佩雷拉向记者透露了2013年的计划,明年起,萨尔茨堡音乐节将每年举办一项世界首演节目。明年是瓦格纳与威尔第两位歌剧巨人诞辰200周年,音乐节将耗巨资上演祖宾·梅塔指挥的《纽伦堡的名歌手》等三部全新制作的歌剧,并首演一部当代歌剧。
在欧洲经济疲软衰退时,萨尔茨堡音乐节亦逃不过影响,加上古典音乐在当代的逐渐式微,其重任可谓艰巨。尽管政府每年有三千多万欧元的拨款,也有劳力士这样的赞助商支持,萨尔茨堡音乐节仍力求在当下困境中寻找新出路。
去年开始,萨尔茨堡音乐节将41场演出进行了户外转播,吸引7万人免费观看。音乐节录制大型演出面对18个国家转播,今年的《波希米亚人》和《魔笛》更成功进入欧洲100多家影院。
“我们要最大范围地扩大观众群。”佩雷拉说,他们今年售出的8000多张学生票中,有些折扣低至2折,其目的在于拉拢年轻观众。明年,音乐节将上演一场特殊的音乐会,乐团里的孩子都来自于最贫困的家庭,“这些年我们从委内瑞拉开始寻找有音乐梦想的孩子,至今已经有40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参与这个项目。”
小老鼠与大象的合作
与上海的合作,同样是萨尔茨堡音乐节探索的新方向。
上海大剧院艺术总监钱世锦说,早在2000年和2007年,大剧院就曾与苏黎世歌剧院合作制作《魔笛》和《图兰朵》两部歌剧,当时苏黎世歌剧院的院长正是佩雷拉。当佩雷拉被选为萨尔茨堡音乐节艺术总监时,有人跟他提议,当初跟上海的合作那么好,为什么不再来一次?“上海与萨尔茨堡是姐妹城市,我们又有过合作的牢固基础。我们的强项是艺术,拥有一流的导演、指挥和艺术家,中方负责歌剧道具、服装和舞美制作。对双方来说,都降低了风险与成本。”
萨尔茨堡音乐节的门槛之高,是国际艺术圈的共识。钱世锦记得,此前还没有一部中国作品登上这个舞台。让他欣慰的是,双方联合制作的《波希米亚人》让中国国旗第一次出现在萨尔茨堡音乐节。
在《波希米亚人》的合作中,双方可谓利益共享。佩雷拉以合作形式直接省掉千万投资的巨额制作费,将萨尔茨堡音乐节推广到上海;对上海大剧院而言,联合制作可以“自己选演员,无限次上演”,摆脱过去受制于国外版权的苦恼。
事实上,跟上海合作多次的佩雷拉曾有担心,“四五十年前,日本就像今天的中国一样,有大笔的资金,以欧洲人咋舌的投入大量引进歌剧。我的疑问是,中国观众对歌剧到底有多少需求?”今年,北京国家大剧院推出歌剧节,在两个月内上演8部歌剧,如此频密的安排,令到访北京的多明戈都深感惊奇。
有资金,但缺乏经验,是中国舞台剧面临的问题。上海大剧院副总经理张笑丁认为,大剧院几次与国外合作歌剧,目的在于“建立中国做歌剧的信心”。她坦言,经过多年的市场培育,上海的音乐剧市场已逐渐成熟,交响乐演出也有了稳固的乐迷群体。但相比之下,欣赏歌剧的观众还是很有限,现在,他们是在为潜在的观众而培养市场。
在《波希米亚人》上演之前,大剧院开设公益讲座,向观众讲解歌剧的故事、创作背景及音乐,教会观众如何欣赏歌剧。每逢有歌剧上演,这样的公益讲座总是人满为患。国家大剧院从2009年举办歌剧节,每年也都邀请专家做普及讲座,开设“歌剧沙龙”和“经典艺术讲座”。做过30多场讲座的中央音乐学院副教授郝维亚曾说:“歌剧节最大的成功之处在于歌剧艺术普及与推广的工程系统而丰富,一旦这些观众真正了解了歌剧艺术,他们就会发现歌剧并不遥远。”
钱世锦有一个比喻,歌剧是农业时代的产物,音乐剧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如何让今天的人们接纳歌剧,让歌剧不再曲高和寡,是剧院的责任。他认为,以学习的心态与外方合作,有助于锻炼制作团队,也能让中国观众无时差地欣赏到全新制作的剧目,了解现代歌剧趋势。从引进到邀请外援,从联合制作到独立原创,这是中国歌剧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的必经之路。在这路途中,耐心培养中国观众群体同样是巨大的考验。
“西方许多伟大艺术都是以歌剧的形式呈现出来的。如果你喜欢西方艺术,就会自然而然地去面对瓦格纳等音乐大师。”佩雷拉说,欣赏艺术时,眼睛与耳朵是不一样的,“眼睛的包容度比耳朵大得多。耳朵非常挑剔,你需要花很长时间去适应新的风格,比如从古典音乐到当代音乐。”
如今摆在佩雷拉面前的课题是,如何通过萨尔茨堡音乐节让年轻人接受西方传统,如何把亚洲的音乐介绍到西方。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妙的镜头,便是歌德所描写的萨尔茨堡艺术之夜:“每个人都在等着宴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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