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胶片上的河内

来到河内那天，是一个雨天。这里的物价高得有些离谱，一个有鹌鹑蛋的包子人民币6元，一根玉米30元。辗转找到一家价格靠谱的旅店，瘦小的服务生拎起箱子上了楼，为节约用地，旅店横截面很窄，每层楼梯转角处都加了一个类似上海亭子间的房间，并将上层的地面镂空一块用作采光，使得爬楼需多花一倍力气，螺旋形的木楼梯让人晕眩。一对白人和我同时气喘吁吁爬到房门口，相视一笑。对陌生人微笑，在国外是那么自然，而在面无表情的上海，若无故如此，怕是要被骂一句“13点”的。走在街上将包背于胸前防盗的，几乎可以肯定是同胞，这真是悲哀。

Cha Ca La Vong是低调的，这是指门面，瓦片顶、木门窗的老旧两层小店，很容易错过。底楼供奉着祖先的照片，和福禄寿神仙的塑像，墙上挂着金鱼水墨画，或许又是最早移民的华裔所开。通过狭窄的木楼梯，肥胖的人站上去会吱嘎作响。二楼摆开几张木桌椅，坐满了当地人，嘈杂、家常的生活气息，连菩萨都是家常的。Cha Ca La Vong是高傲的，这是指菜单，只有一张塑封的纸，写着“Grilled Fish，only one dish in our restaurant”（我们餐馆里只有烤鱼）。怀着对神秘独家烤鱼的期待，上桌即觉上当，15万盾（合45元人民币）的价格只不过几块油腻腻的咖喱鱼，在一只快烤干的小平底锅中挣扎，一盘生空心菜和一碗米粉，将其混合入锅，淡而无味，蘸取辣椒和醋的调料，才略有些滋味。

即便如此，这家店依然是我去过的最好的越南餐馆。就像一部放映机，许我回到属于陈英雄的那个越南，那个绿色的、安静的、散发着青木瓜味道的越南。夏日午后，热带的阳光从木百叶窗照射进来，风吹起碎花窗帘，厚重的雕花木桌，黄绿的狭长房间，墙角的茶几上摆着一瓶白莲，明媚、清新、纯粹的风情。阵雨暂时带来些许凉爽，空气弥漫着雨季的潮湿，所有东西就像刚从水里捞起，人也是。女人们将乌黑的长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哼着绵长的小曲，光脚走在木地板上，对着窗外的大雨发呆、抽烟。雨停了，去花园里采摘青木瓜，阔叶树上的水滴在青木瓜上，从伤口流出乳白的汁液，剖开是一粒粒剔透的珍珠。男人们去小而平凡的咖啡馆，不文艺、不高谈国事、不流连风月，只是看看雨、聊聊她。

河内有一大一小两个著名的湖，大的叫西湖，虽有杭州西湖的浩渺，却无意境，湖中多死鱼，沿岸多中年男子用一种独特的三爪铁钩钩鱼。小的叫还剑湖，阴雨下雾气迷蒙，水草丰美，临湖照树。一个两层石庙镇在湖心，有些年份了，应该流传着某个传说，只是空中飘浮着的气球横幅有些煞风景。夜晚的湖面平滑如镜，沿岸影影绰绰的灯分割在现实和虚幻两个世界间。看起来是热闹的，但被水一层层地过滤，传过来已是冷清了，这份热闹倒更像是镜花水月的虚像。

去湖畔的“得月楼”，须过一座小石桥，桥上熙熙攘攘，桥下门庭冷落。“得月楼”外壁上描龙画凤，檐角飞扬，楼门用铁链拴住，向内窥视，是一进一进的中国传统建筑结构，暗不可细辨。彩灯变幻出各种颜色，打在古老而失真的门楣上，多少有些光怪陆离。虽然盛行基督教，但由于靠近中国，河内的教堂远不如庙宇多，且上书汉字。常见当地人在自己的国家看不懂其上的字，身为老外的中国人却念念有词。

整个河内都洋溢着一种旧时代的文艺气质，像是在电影胶片上冲洗出的城市。遗存着很多奶黄的法式洋房，旧得那样风韵，似乎建造它们就是为了变旧，随时都会讲一段红颜往事。类似朱丽叶家的小圆铁艺阳台被时间腐蚀，是否也有痴心少年攀爬，将玫瑰插在爱人发梢。嫩绿的树枝探过头，抖落一地春意，细密的树叶将影子画在墙上。墨绿或豆沙红的木百叶窗半掩着，幽静地藏在绿荫深处。

同样的老洋房，在上海，却浸染着烟火气。百年前才子佳人的戏份早已落幕，遗老的念想被推土机化作砖砾，剩下的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也许只有在人静的深夜，老洋房才会做一个绮丽的梦。美梦易碎，芳华易逝，世俗柴米坚不可摧。

在一个安静的街口，树干上挂着镜子，地上摆着工具箱，露天剃头摊的师傅正在工作。吃罢午饭，中觉起来，等太阳隐下去点，笃定地踱到相熟多年的剃头摊，半闭着眼睛，任师傅摆弄，聊几句听说的新闻旧事，原本很快完成的剃头修面没完没了，倒成了附带的事。无论顾客还是师傅，都享受着。比起堂皇的美发店，这种有人情味的剃头摊更叫人喜欢，定要衬着半旧的街道、悠闲的自行车才好。

河内与胡志明，如同北京与上海，一个大气沉稳，一个西化物质。就连普通民宅，虽然依旧狭窄，却从容淡然，莳花弄草，不见一点浮躁。不上锁的矮铁门，墙上敷着青苔，屋顶长着小树，潮湿的地砖上粘着昨夜被雨打下的叶子，楼上的植物垂落到楼下窗前，露台上挂着竹帘，太阳涂在茂密的树冠上。落地窗照出树影，影子一年年长高，屋子一天天老去。明黄的老墙在余晖中越发柔和，越南人还真是喜欢黄和绿。老妇人站在阳台上看人来人往，小孙女雀跃地背着书包回家。这样的弄堂，住着住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临近节日，前一天下午，很多人提早下班，往一个方向赶。街道变得热闹非凡，潮水般的摩托车涌到市中心等待晚上的演出，生气盎然的样子让老外们也沾染了喜悦。幽静的小巷固然美好，拥挤的马路却也未尝令人生厌。

尽管河内被浸泡在过节的洪流中，漩涡中心的还剑湖却反常的安宁，那是它最美的样子。天将暮，夕阳一点点滑下去，橙黄增添了湖水的静谧，逆光的地方，整幅画面用剪影的方式将时间凝固。即使煞风景的气球横幅，也变得可爱起来，好像小时候儿童节公园里的一样，预支着节日前夕的快乐。（作者为本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