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艺术

欣赏川普尼尔（Fred Eerdekens）的艺术作品，就好像在密室中寻线索破解密码。他是个含蓄的艺术家，从来不会把他那些发人深思的精辟文字让你直接读到。

乍一看，他的作品让你难以理解。一堆废旧衣服铺在玻璃板上；一堆亮片散落在地上；一串被扭曲得奇形怪状的金属丝钉在墙上。在你迷惑之时，灯光亮起，实物的影子让你恍然大悟。

今年62岁的川普尼尔来自比利时，以雕塑和装置作品而闻名。他善于在同一件艺术作品中结合语言和雕塑两种艺术。1984年至今，他的作品多次在美国、德国、意大利、荷兰及比利时等国家展览，并被众多艺术机构收藏。近期，他的作品首次登陆亚洲。

语言和影子的魔术

金属丝作品是本次展览的主角。在上海Magda Danysz画廊宽大的艺术展厅中，那些贴近墙壁的金属丝显得非常小巧，远观时并不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而当你渐渐靠近墙面，会发现那些金属丝扭曲的本身也蕴含了一种美感，当然这不是重点。在灯光的映射下，诗一般的语言会浮现在观者眼前。

I have seen things happen in other people's eyes.（我看到过别人眼里的事情。）

Does somebody have a plan for things with no names?（有谁计划着无名的事物吗?）

Never knew what the phrase forget it really meant.（从不记得忘记了意味着什么。）

这些句子让人不禁感到川普尼尔是个“用影子说话的诗人”。从学生时代起就已经开始玩影子，川普尼尔说，自己的少年生活里仿佛只剩下两样东西：写作和影子。如今在比利时的家中，他有间120平方米的工作室。川普尼尔很少会客，从早到晚沉浸在这个“造影空间”里，三分之一的时间阅读写作，剩下时间都在摆弄铜丝、蜡烛、照相机镜头、棉画、食品盒……这些都是他用影子变魔术的工具。

或许艺术家的内心总有些奇特的幻想要表达，语言和影子在川普尼尔心中都是他最钟爱的表达方式。“光和影就像白天和黑夜，可以代表一切。实物和影子的艺术发生在同一时刻，像是艺术的两种表达。语言是很直接的表达工具，对我来说很亲近，因此我喜欢写作。语言是对艺术的直接陈述，影子就好像实物的幻象。它们从不同角度表达一件事。当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想法，我就用影子。”

川普尼尔是个极具主导性的艺术家，他会在每件作品中藏一个秘密，破解秘密的过程就是观者情不自禁地被他的艺术控制的过程。他的作品有的需要用光从不同角度投射光影，有的需要看其水中倒影，还有的需要从作品侧面斜视看，如果是几个单词形成的一句话，你就要被他那一个个单词掌控着不断后退，才能读完那一整句话。

在语言和影子结合之后，图像是他添加进去的另一个元素。

BOX（盒子）是他作品中极其表现几何思维的一件。木板看似无规则拼接，钉在墙上后，灯光从其两侧斜射过来，一侧的影子呈现了单词BOX，另一侧的影子则是盒子的图形。一组家庭照片镶嵌在各式相框中，以特别的排列组合陈设在玻璃台上。阳光通过相框之间的空隙透出，映在墙上呈现出REUNION（团聚）的单词，恰好顺应家庭照片蕴含的意义。盆栽则是他的另一组典型作品。几株小树伫立在墙角，在不同角度灯光的投射下，两面墙出现了不同的字母，连在一起形成一个象声词mhmmmhm。

这些神奇的效果正如川普尼尔对光影的理解一样美妙，“光是奇特的物质，它可以营造颜色，融化黑暗本身的冷漠，并带来另一种温暖的艺术，那就是影子。”

影子产生的意义

就像魔术师为制造出魔幻惊奇的效果而花费心思想创意一样，川普尼尔也在不断创新自己的光影投射方式。

来到中国举办展览后，川普尼尔制作了自己第一件中文影子作品“黑暗之后”。按照惯常制作方法，他首先请助手在纸上写下“黑暗之后”的四个汉字并贴到墙上。

这次光影的反射方式，他选择了由镜面反射到墙面上。地上散落了将近两百个金色和银色的圆形亮片，灯光投射下来，通过亮片的镜面反射照出图形和文字。通过不断移动亮片的位置来调试灯光反射的角度。一直到每束光都准确无误地对应映照墙上文字的笔画。看似是个诗意轻松的工作，实际上并不容易。Magda Danysz画廊的工作人员许以介绍：“灯光照下来，我们一点点对应笔画，非常花时间，川普尼尔和我们三个同事一起做，不断调试灯光，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星期时间。”

根据光影做艺术品是个极其考验耐心的工作。对着一件结构简单的艺术品，要不断纠正它的细节，哪怕只是细微的几毫米的偏差，也不见得能达到令人满意惊喜的效果。mhmmmhm那件作品上，不算用纸皮和铁丝制作小树的时间，单是把树叶折弯到自己想要的角度就用了足足半个月。

在川普尼尔看来，其实光影艺术是一个绘画的过程。他说：“影子艺术也是想要什么形状就画什么形状。呈现光效就像给图画上颜色。灯光调试到合适的位置和角度很重要。一个单词的作品，我单单调试灯光就要两三天。”

在实物制作上，川普尼尔喜欢尝试多种材料。在Neo Geo这件作品中，他将光影的效果又发挥到棉画上。他在一个圆形的房间里，装置了云彩。云的层次与高度不同，从一个纵切面上看，云朵之间也就形成了一种镂空效果。光投射到这些镂空处，Neo Geo的文字也就呈现了出来。

“圆形的房间里是没有角落的，会有无限的宽阔感。我想表现宽广的艺术天空，就用了棉画做云彩来表现。Neo Geo本身是一种新的艺术思维的意思。而我在最后一刻将它改成Neo Deo，变成了一个和艺术无关的词，体现了光影艺术的灵活性，瞬间可以拥有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川普尼尔说。

在光影与文字艺术的美学结合中，川普尼尔努力寻找契合点。“我做出来的实物，往往是难以描述其形态的，你无法辨识它们是什么。而反射出来的影子却产生意义，你可以阅读，就像一本打开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