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歌剧中的莫扎特

对于莫扎特来说，作曲是生活的基本需求。吃饭、走路、睡觉、玩弹子球的时候，脑子里音符蹦跳，一刻不停。坐到书桌前，他只需拿起笔将它们记下来，再排排队，改掉几个顽皮的错音，刷刷干净就好拿去排练了。他每时每刻活在音符中，灵感喷涌的节奏一直是快板，让他和康斯坦丝的日子也跟着快活旋转起来。他的生活场景都会出现在歌剧中，听来他写歌剧过日子都一样有滋有味。如今看来，遍布于这些歌剧中的乡村婚礼、家庭舞会、街头调笑、花园幽会，都是难得的18世纪欧洲世俗风情画。

1787年，莫扎特和达蓬特相继来到布拉格这座童话般的城市，为了一起写一部歌剧——《唐璜》。达蓬特写剧本，莫扎特谱曲。他俩住的旅馆只隔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达蓬特写完一段就跑到阳台上，递给对面的莫扎特看看。楼下的行人常常会看见两个疯子把头探出阳台吵架、对骂、讲黄色笑话。有时候他俩写得顺手了，就一起下楼喝一杯。无论莫扎特走到哪个咖啡馆，乐师们都会立刻换上他的咏叹调《不要再做情郎》，还有一群人齐声高歌，令他心情爆爽。

有一回在咖啡馆，达蓬特认出了一个熟人。这个孤零零坐在桌边的英挺的瘦老头，竟然就是卡萨诺瓦！真的吗？莫扎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这位就是那个从贵妇到修女都无法抗拒的威尼斯情圣？两人赶忙上前，鞠躬、拥抱、大笑。之后三人常常一起喝酒吹牛。《唐璜》的剧本，卡萨诺瓦可帮了不少忙。两人成天去问他，这个姑娘会如何反应？唐璜如何暗示？那个姑娘会爱他吗？卡萨诺瓦和达蓬特，两个中老年情圣，依旧一表人才，走在街上，一边喝酒，一边高谈，小个子莫扎特走在中间，一路紧跟，抬头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陶醉极了。莫扎特暗中学了一身泡妞绝技，可惜他太忙了，只好全都用在歌剧中。

剧情中处处可见达蓬特的鬼才。

唐璜“离不开女人，就像离不开空气”。他的仆人莱波雷洛每天跟着到处晃荡，在他各地寻芳的一夜情之旅中充当双簧、哨兵或替罪羊。有时候莱波雷洛会帮着赶跑某个痴心的女子，他一边掏出唐璜的花名册一边唱，他在意大利有640个女人，在西班牙有1000个……冬天爱胖女人，夏天爱瘦姑娘，少时爱阿姨，老了爱萝莉……而唐璜的想法其实非常人道——“如果我忠诚于一个女人，那就是对其他女人残酷”。

《唐璜》中主要有三位女主角。一位是被唐璜杀死了父亲的唐娜·安娜，她带着未婚夫一路寻仇；一位是活泼的平民新娘采琳娜。唐璜出现在乡村婚礼上，差点把新娘给拐走；还有一位是一路追着他讨个说法的痴情女唐娜·艾薇拉。

这里有爱情最丰富的表现。世上有唐璜这样荒唐风流男，也就会有艾薇拉这样被猪油蒙了心的女人。艾薇拉爱之深，恨之切。即使恨之入骨，唐璜一首虚情假意的小夜曲，就能让她死灰复燃。她是那么可怜、愚蠢，不可救药，最后一幕当她终于识破谎言的那一刻，她的咏叹调竟如此深刻悲哀，仿佛不问是劫是缘，眼前的爱情让她发现了自我的意义，爱之于爱之人才有意义。新娘采琳娜是一个朴素的村姑，她叫人想起莫扎特的妻子康斯坦丝。也许她是他心目中理想妻子的模样，能说会道，会跳舞，会唱撒娇的咏叹调，爱玩爱吃爱虚荣，但她真实可爱，心思敏锐，总是叫男人非常舒适。她就是肌肤之亲和一饭一蔬。

像唐娜·安娜这样的贵族少女、文艺女青年，就爱得比较复杂。她四处追杀唐璜，但内心深处对他怀有一份难以启齿的感情，爱她的男人一直跟随她，她却迟迟不肯答应他的求婚。三个女人对浪子怀有莫名好感，这不是“犯贱”，是人们对冒险、浪子、不羁、飘泊这种浪漫主义生活方式的无限向往，为此世世代代都要拿唐璜这个恶人编故事。《唐璜》与《女人心》，貌似轻松，其实是深刻的人性反思。

经典的歌曲应接不暇，其曲调的辨识度之高堪称莫扎特歌剧之最。歌曲太优美，在人们心里久久回荡，几乎把剧情堵得有点不顺畅了。莫扎特此时正在布拉格品尝大街小巷全民高歌费加罗的甜头，灵感如泉水喷涌，把唐璜泡妞的调子写得异常优美，唐璜深情款款地唱，女人心旌荡漾地和，不培养出感情都难。《那么手拉手，一起去别墅》、采琳娜向老公撒娇的《鞭打我吧》、《小步舞曲》，还有最后的《死神之歌》，如今都成了音乐会的返场曲。莫扎特运笔灵活强大，唐璜勾引村姑的舞曲，就把一群人的吃喝玩乐给描绘了。采琳娜劝慰丈夫的《鞭打我吧》，唱出了她的机智、能干、体贴和智慧，一个身材与性情都很丰满的女人。

很多音乐学者觉得，对于唐璜这个人物，莫扎特被大材小用了。写这样一个花花公子有个啥意义？人们总是要为经典艺术寻找一点中心思想和深刻意义。达蓬特最后只好让死神把唐璜带去地狱，好让这个故事有点教化作用。唐璜下地狱的情节多少是为了通过皇帝的审查。在艺术的世界里，所谓的道德感、责任感、良心都未必就是美德，艺术本就是为质疑世间规则与繁文缛节而生。莫扎特从不做道德审判，他听从自己的心和直觉。莫扎特和达蓬特的作品正如约瑟夫·科尔曼所说，“它只是向人们展示，如果没有唐璜，生活会多么单调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