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勋，当指挥如做料理

舞台上的郑明勋奋力收起指挥棒时，首尔爱乐乐团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最后狂欢的音符。气势磅礴的情绪在观众席上停留数秒，掌声才突然沸腾，把人们拉回现实。郑明勋转过身，流着汗微笑着，如同凯旋的将领，携所有乐团成员鞠躬致意。

4月21日晚，为庆祝“北京首尔建立友好城市关系20周年”，郑明勋携首尔爱乐乐团献演国家大剧院。这场音乐庆典背后，其实是首尔爱乐乐团巩固其东北亚顶级交响乐团地位的一次亮相。随乐团而来的，不但有韩国媒体的关注，也有德国DG唱片为该团最新录制发行的第五张唱片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与第五交响曲。

“首尔爱乐是第一个签约德国DG唱片的亚洲管弦乐团。”说到这些，郑明勋欣慰且自豪。在首尔乐团的七年，郑明勋实现了他期望的成绩。他向欧洲同行们证明，亚洲可以训练出杰出的乐团，他们没有依靠大量的外援，乐团成员多是韩国乐手。所有一切都在验证着一件事，古典音乐市场的中心已从欧美转向亚洲。

郑明勋清楚记得七年前自己回到韩国时的情形，“那时候我们的音乐会票价很便宜，但没人来听。”助理指挥成?n妍记得，“就算送票，台下也坐不满”。她跟郑明勋倾诉自己的困惑和孤独感，郑明勋以自己的经验告诉她，“我们的起点是音乐的质量，终点也是。你只需要考虑音乐。”

“今天我们的票价比以前提高了很多，但全部售罄。这就是因为公众认可了我们，并且认为值得去听。”郑明勋说，如今韩国听众已经形成听古典乐的习惯。这其中的艰辛，他只用“我们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来轻描淡写地带过。据说，乐团对乐手向来不惜花费重金，与此同时，他们对乐手有非常严苛的考核标准，每年数次的考核总会让乐手们保持紧张和危机感。

在韩国，郑明勋的名声并非只有指挥家这一项。他是出版过专业料理书《Dinner for 8》的料理专家、是崇尚自然的菜农、是三个儿子的父亲、是热衷下厨的好丈夫。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一个传奇的音乐之家。在世界乐坛，郑氏家族像一个奇迹被人们津津乐道，郑家七个兄弟姐妹中，就培养出郑明勋、小提琴家郑京和、大提琴家郑明和三位杰出音乐人。

今天的郑明勋是全亚洲屈指可数的几位著名指挥家之一，他与小泽征尔是韩国与日本指挥界的代表。但从本性来说，郑明勋不大适合当指挥。他不是天生的领袖型人物，害羞内向不善言谈，在意大利指挥家朱利尼身边担任助理的三年里，他只问过大师三个问题。直到今天，在世界乐坛驰骋多年的他仍旧保持平和谦虚的性情。

“我不是一个擅长管理的人，所以我们乐团需要这方面更好的人才。我的全部责任，就是音乐。我从来不考虑音乐之外的事情。”他仍是一身黑衣、黑鞋、黑色阔腿裤的装扮，与他在最新唱片封套上的着装完全一致。这不免让人想起他说的，婚后几十年，他从不考虑每天穿什么，都是妻子洗烫好后放在他的枕边。而他也从不让妻子下厨，为全家人做饭就是他最享受的生活。有时演出结束，他宁可回到家亲自烹饪，再与妻子一起分享。

喜欢美食的郑明勋对食物极为讲究，不但亲自种菜，还将自种食物赠与朋友。他有一个最大的梦想，“我想拥有一间朴素的餐厅，餐厅的菜单能投射出我的人生。”

对话

“我只是贝多芬的另外一个传递者”

第一财经日报：指挥家富特勒文格勒一生录制过12次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二战期间就有两次。他的录音给人一种疯狂、激动、无畏的超自然感。对这个作品，你持有怎样的音乐观？

郑明勋：音乐的特性就在于不可言说，很难用语言来描述或解释自己的诠释。音乐家就像演员一样，如果作品本身传递的是悲剧性，你就需要诠释出悲剧性。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要用最自然的情感来强调音乐的重要性。音乐家只有一个使命，就是传递作曲家作品中的含义，为作曲家服务。我不会与别人做比较，我只是贝多芬的另外一个传递者。

日报：很多欧洲音乐家在中国演出之后，都会认为古典音乐未来的市场在亚洲，尤其在中国，他们看到了古典音乐的未来。

郑明勋：这是显而易见的。中国有许许多多学音乐的孩子，有越来越多美丽的音乐厅，还有年轻一代的观众，未来中国古典音乐将有很好的发展。在许多古典音乐的国际赛事上，中国人的面孔越来越多，并且得到了很多肯定。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优秀的亚洲演奏家，都在国际乐团中供职。

从个体来说，亚洲有优秀的音乐家。但比较遗憾的是，亚洲乐团缺乏好的指挥，发展水平没那么高。这正是我七年前到首尔爱乐乐团担任艺术总监的初衷，我想为乐团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提高整体水准。我对首尔爱乐提出的目标不是成为国家的第一，而是世界的第一。要实现这个是非常困难的，首尔爱乐为此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

日报：亚洲有很多杰出的演奏家，为什么亚洲乐团的发展水准却与之不匹配？

郑明勋：这跟个人意识有关系。学音乐的人总是希望自己能成为独奏家，但对我来说，音乐更好的是一种集体性。在一个乐团里，如果每一位小提琴、大提琴、小号、大号演奏者的水平都能达到一个很高的标准，那他们组合起来，一定是一个世界级的乐团。所以我们在欧洲招募了一些优秀乐手，他们在乐团里要承担两个责任，第一，在乐团里发挥他们的高水准，其次，提携年轻一辈的演奏家。我们一直在鼓励和提携更多优秀的指挥家和演奏家。

日报：这些年你花了很多精力与年轻演奏家合作，自谦为伴奏大师。

郑明勋：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希望多与室内乐团合作，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我家七个兄弟姐妹中，我排行第六，当我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姐姐哥哥们都一直在演奏各种乐器，我是听着古典音乐长大的。我第一次弹钢琴，就是为姐姐郑京和伴奏。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合作者就是姐姐。作为指挥家，我是领导者。但我在集体主义的氛围中长大，我喜欢追随，喜欢合作。

日报：2011年你与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时曾说，年轻时你认为音乐的好坏在于乐器，但现在你认为椅子也很重要，不舒服的椅子会让乐手疲惫。

郑明勋：毫无疑问，一个乐团需要漂亮的音乐厅、完美的乐器，但如果没有一把好的椅子，说明他们没有在好的环境下工作，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我在首尔爱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乐团定制最好的椅子。我们可以毫不自夸地说，我们乐团拥有全世界最好的椅子。乐团每次排练都需要五六个小时，一把好的椅子非常重要。

我经常跟乐团成员调侃，“你们应该期待我退休的那天，因为我会负责起你们的食物。”作为音乐总监，我有责任改善乐手们的环境。

日报：据说你自己种橄榄树，自己榨出橄榄油以后，分装成小瓶送给乐团成员，贴上自己的名字标签。

郑明勋：这就像我关心大家坐的椅子一样，我也关注乐团成员的衣食住行。我在法国普罗旺斯有一个很棒的庄园，我妻子是一个热爱园艺和自然的人，我们种了很多的蔬菜和水果，每年可以产出200瓶橄榄油、1000瓶西红柿酱，每次收成我们都会送给乐团的成员和朋友们。我们自己做的橄榄油非常好吃。

日报：你曾经说，料理与指挥有些相似，都是在规定时间内恰到好处地分配所给材料的作业。料理对你来说应该是放松吧？

郑明勋：我喜欢料理并不因为是放松，只是因为我爱吃。一个人的国籍、所处的文化氛围、所学到的知识，决定了他吃什么说什么，也决定了他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