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尔文来到宁波

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如果被公司派往中国“非一线”城市工作，你的首选城市是？

878位参与本次调查的公司人中，有537个在一线城市工作的公司人选择了家乡省会城市。而在不考虑家乡因素时，他们最喜欢的排名前三的城市分别是杭州、厦门和成都，这也是他们觉得最适合年轻人发展的三个非一线城市。

这是《第一财经周刊》“新一线”系列报道关于公司人城市职场意愿的调查结果。共有878位一线城市公司人参与了这次问卷调查。而吸引公司人到内地城市发展的可能的原因，排在第一位的是“喜欢某个城市，想拥有一段生活经历”，然后是“恰好有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

顾尔文（Erwin?Glauser）从来没有做过这些预设，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到中国一个叫做宁波的城市工作和生活。

5年前，他从宜家瑞典总部调往上海任职宜家本地系列贸易采购时，他觉得已经是他职业生涯或者说人生经历中的一个“不可思议”。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苏黎世的候机厅时，他的妻子还在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顾尔文说，“天哪，你知道吗，我们的行李都已经在路上了。”

2012年1月1日，他升职为宜家宁波商场经理。不过那个时候的宁波宜家店对他来说，还只是一块5万多平方米的地皮。顾尔文的角色是这家瑞典家居公司在浙江市场的开拓者。

宜家从1998年进入中国，到2007年，仅开了4家店，分别位于北京、上海、广州和成都。之后加快了开店速度。2008年，宜家在大连、南京开店，2012年在天津、沈阳、无锡开店，2013年在宁波开店，此外还有几家新店也已经规划完全，2014年将在重庆开设中国最大的分店，2015年宜家将在中国有18家商场。

宜家中国地区零售业务副总裁任伟国曾对媒体公开表示，“我们考察了城市发展、人口规模，以及消费水平，发现二线城市非常有潜力，像宁波有760万‘阿拉宁波人’和‘新宁波人’，购买力非常强。”—作为“长三角”经济圈的一个经济体，宁波也是品牌覆盖比较多的一个市场，这里有85家肯德基、14家星巴克、5家优衣库、2家PRADA、9家宝马汽车4S店……

此前顾尔文并不知道这些，他对宁波的了解仅限于“上海南面的一个城市”。无论是在宁波的工作还是生活，他觉得都是一次探索和发现。在采访的过程中，他不断用“Explore”来描述他在宁波的状态。

其实最初来上海，顾尔文也有着对未知的各种猜测和想象，但不管怎样，他知道上海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就像纽约，忙碌、兴奋、炫目。”而他对宁波的第一印象是自然，以及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绿色。“我在瑞士的小镇长大，这对我来说就像是回到了家乡，你能感到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但顾尔文的工作节奏可是一点都没有Slow Down。他从2012年1月就来到宁波，开始做新店筹备的各种工作。首要任务就是保证宁波宜家店能够按照计划时间开业。时间压力也是他至今为止感受到的最大挑战。“每次下雨耽误工期就很头疼。”

2012年7月17日，宜家宁波店正式开业。它位于宁波鄞州区潘火新区环城南路与下应大道交汇处，与另一家家居连锁巨头红星美凯龙一街之隔。宜家宁波商场的总建筑面积为10万平方米，总投资约9000多万美元。而这里周边的环境，可以用“空旷”两个字来概括，周围基本没有什么商业形态可言。

如果你乘坐出租车沿着新修好的环城南路从东向西行驶，远远地就能看到这栋深蓝色的庞大建筑，以及高高耸立的招牌，IKEA四个亮黄色的字母在略显空旷的周边环境下显得尤为醒目。在距离宜家平行位置前方约20米处的路边，有一个被打开的简陋的道路缺口，车子可以从这里左转到达宜家店门口。但出租车司机会告诉你，这条道路以前是不能在这里左转的，所以你现在能够看到路面是被断开的，旁边还有一些碎石。

这个“方便之门”是顾尔文代表宜家与宁波政府部门商谈的结果。“政府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支持，我们从一开始就和政府部门有紧密的联系，这个道路开口也是我们和政府敲定的过渡方案。”顾尔文以前的工作并不怎么涉及和政府打交道，而这次和宁波政府的合作，他觉得还算顺利。

除了更低价格的土地投资成本，当地政府所给予的政策支持，也是人们猜测宜家为什么把进入浙江市场的首选定为宁波而不是杭州的原因之一。另外，就是“2小时交通圈”。2013年7月1日，宁波到杭州的高铁开通，并连接起原来杭州东到上海的甬杭高铁，这让宁波到上海的距离也随之缩短到了120分钟以内，城市与城市之间互动的时间成本变低了。

宜家宁波店开业的第一天，上午门口便排起了长队，很多人都是开车从其他周边城市赶来的。“我很自豪很多顾客把它比作是上海世博会。”顾尔文兴奋地说。考虑到很多顾客会开车前来，宜家商场3到5层设置有1360个停车位，还开通了2辆从宁波市中心到这里的免费公交班车，以解决暂时面临的交通不便问题。另一方面，宁波政府也已经承诺未来将会在此设立公交站点。

此外，还有很多细节需要顾尔文去考虑。“以前对于供应商来说，我是客户，习惯了采购工作，现在我则要服务于我的客户。”顾尔文很快便发现他的客户对于食物的热情似乎超过了家居产品。餐厅的成功大大超过他的期望，甚至让他感到惊讶。“人们愿意为了一顿饭而在宜家餐厅这样看起来没有正式就餐环境的地方排一个小时的队，而且还很有耐心。”虽然已经设置了600多个座位，但在中午和晚上的用餐高峰，那块区域和商场的其他地方相比还是会显得拥挤得多。你会看到老老少少几乎每个人都推着一个可以叠放三层餐盘的自助餐车，每一层餐盘上面都放满了食物—这显然不是“随便吃点什么吧”的架势。

在就餐行为上，顾尔文发现宁波顾客不同于上海顾客的另一个有趣的地方在于，他们通常是先来正正经经吃顿午饭或者晚饭，然后再去购物。虽然还没有太多数据可以分享，但和烹饪相关的一些厨房用品的确也很受欢迎，一些可能对于中国市场来说有点奇怪的产品，比如切苹果机，在这里也能卖得不错。

“所以从餐厅到厨房，你能看到美食对这个市场的重要性。”顾尔文告诉《第一财经周刊》。

“一家人”一起来逛宜家是顾尔文发现的另一个宁波特色。这里所说的“一家人”并不是“一家三口”，而是“一家三代”。“所以我们要创造出同时满足年轻人和父母需求的家居产品。”顾尔文说他们之前所做的市场调查发现，宁波超过60%的家庭都有小孩，从小婴儿到青少年，许多年轻人在婚后不久就成为父母。他们把这样的市场称之为“家庭市场区”，所以儿童区的空间设置也会比一线城市大一些。

这样的发现让顾尔文觉得很有意思。他有时也会去商场直接和顾客交流，有个顾客曾向他抱怨这里手机信号太弱，还有人觉得周末太拥挤。当然，都是一些会说英文的顾客。让顾尔文挺吃惊的是，他的同事里面，很多人的英文也都讲得不错，这是他没料到的。

据顾尔文提供的信息，宜家宁波店的员工团队大概有90%是本地人，另外的10%则由顾尔文这样来自上海，以及一部分来自大连、成都等在二线市场有成熟运营经验的员工。他们从2011年11月开始招聘，大约花了3个月的时间建立了一支新团队。顾尔文说宜家在招聘中更多的是看候选人的性格、价值观、思维是否开放，以及学习意愿。在人才招聘上，他认为宜家没有遇到太大难题。

的确，类似宜家这样的知名外企，在它们向二三线城市发展的过程中，会发现人才问题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值得担忧。在我们的问卷调查中，“如果个人决定去非一线城市发展，想要在当地的求职方向”一项中35%的人选择的是外企分支机构，排在第二的是当地大型民企，占比20%。他们当中66%的人年龄在23岁到28岁之间，30%在29岁到35岁之间。

“很多年轻人对我们的工作很感兴趣，我们是一支比较年轻化的团队。”顾尔文说虽然没有具体的数据，但是这里员工的平均年龄比上海等一线城市要低。新招聘的员工2012年春节之后则在上海北蔡店集中接受了岗前培训。

当然，相比宁波，顾尔文仍然觉得上海的员工更成熟，这种成熟体现在职业素养上。

“你不需要多说什么，大家都知道什么样的场合应该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职业状态。”但宁波公司人对这种“职业化”的观念比较淡薄。顾尔文例举了他讲PPT的经历，他原本觉得这应该是一个严肃的场合，大家都会比较严肃、安静，但那天的情况是很多人都在聊天。顾尔文后来把PPT展示变成了一个问答游戏。

对于这种“非正式”的方式，顾尔文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他把这看做是一次积极的经历。“你需要转变一种管理风格和沟通方式，让他们变得兴奋起来。最好是先问问题，而不是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内容塞给他们，或者发一些小礼物。”顾尔文认为在宁波工作的一个好的地方在于能直接感受到人们的情绪和真实想法，“你会发现这里的工作氛围更生活化、更轻松，有更多笑容。我感到与人更加接近。”

顾尔文觉得这也是宁波和上海不同的地方，同事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同事”—很多员工在来这里之前都彼此认识。顾尔文的同事会找他练口语，他们也会向他解释公交站名。而来逛店的顾客，很有可能就是某个员工的邻居或者朋友，“在这里更容易发生这样的社区关系。”

和上海比起来，顾尔文觉得宁波更接地气。而在生活上，和“便利”这个词比起来，顾尔文更愿意用更具“接近性”（Accessible）来概括宁波和上海的不同。

顾尔文喜欢骑车游览这个城市。自行车是他探索这个城市的重要工具。他也坚持骑自行车上班，即便是在40°C的高温下。“你能够随时停下，随地感受。”顾尔文在宁波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在做这样的探索，尝试新的路线。

但在上海，他觉得能去的地方很有限，得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吃饭、购物或是去拜访一些老外朋友上，出门“很慢也很纠结”，生活也更多地需要计划。比如周末可能需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去很远的地方买一周所用的东西，少了很多发现的乐趣。“但城市小的另一层含义就是更具接近性，可以想到就出发。”

“我有一次很棒的经历。”顾尔文说。有一天宁波下了很大的雨，他骑车回公寓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他自己倒不是太在意这件事，但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有一辆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车窗打开之后，坐在后座的两个男孩向他招手，并递给他一把伞。“我感到很惊讶，并不是说在上海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你很难想象这种事情会在上海发生。”这是顾尔文发现的这个城市让他感到惊喜的地方。

顾尔文也经常会和他的同事一起去宁波的“老外滩”吃夜宵，“宁波的食物也很好吃，就是太咸了。”他越来越融入这个城市，并享受在这里的生活，“慢节奏只是这个城市的一种表象，内在涌动着发展，包括经济、商业环境以及人。”

作为一个新市场的开拓者，顾尔文面临的工作压力并不比上海小。其实在这方面，他觉得也没有太多的可比性。不管是最早时候的赶工期，还是开业之后面临的大客流量，顾尔文觉得压力都不小。

“我们的团队成员都很年轻，虽然经过了一些培训，但经验还是有限。”他们遇到了很多新的挑战，比如教顾客如何买东西，向顾客演示产品功能，高峰时段的餐厅疏导等。

“这些可能给了我们比在上海更大的压力，好的地方在于，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也没那么匆忙，生气或者烦恼，同事和顾客都是如此。你可以很快冷静下来，以一种更快更轻松的方式解决问题。”

离开一线城市去二三线城市工作，城市环境和工作、生活方式的改变的确不小，公司支持在这时显得尤为重要。72%的公司人在我们的问卷调查中表示他们所在公司可能会为派驻人才提供在当地租房以及提供相关生活便利的支持，约50%的人表示公司可能还会提供合理的探亲差旅报销以及特别补贴。

宜家也提供这些方面的支持。“从公司角度来说，他们应该提供这些支持，但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更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个探索机会。”当顾尔文第一次和同事说他想乘坐公交车的时候，他的同事都担心他会迷路—顾尔文不懂中文，也看不懂那些站名。“但看看来来往往的人，并找到你想要的路线，其实是一件很值得享受的事。”

顾尔文觉得这都属于他对这个城市的探索。

对于在宁波的工作机会，顾尔文觉得更多的是另外一种生活体验，可以观察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为自己打开视野。“迄今为止，这对我和我的家庭都是有好处的。至少，他们不会再问我宁波在哪里这样的问题。”

而从工作本身来说，顾尔文觉得这段经历能帮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领导者，对这里的市场和顾客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可以在一个家具公司需要做些什么的问题上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意见。

“我不指望我会因此得到升职或者加薪，这不是我想要的，当然，这可能也会是一种回报，但它不是目的。在很多年之后，我依旧会谈起这段在宁波的经历。我在中国开了一家店，这令我很自豪。”顾尔文说“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强烈地感觉到你被需要，这比什么升职加薪有劲多了。”

顾尔文的想法也印证了《第一财经周刊》的相关调查结果。“个人独挡一面能力的提升”是53%参与调查的公司人如果被派往内地非一线城市都希望获得的职场回报，当然，“升职加薪”以及“之后更好的职业发展”也是他们希望能够获得的。但正如文章开头所说，吸引他们到非一线城市发展的初衷更多的是“想拥有一段生活经历”。

来宁波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现在回想当初自己的想象，顾尔文觉得最大的不同是，“来之前你以为这是一个乡下城市，你会悲观地以为这里比较落后，与时代脱节，对世界上其它地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在瑞典对于很多周边城市来说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情。但是你来了以后你会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这里看上去很现代—有繁华的购物中心、潮流的大品牌。”

“其实到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前，你都会有很多想法，而当你有机会去到这些地方，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有时候你会感到惊讶。”顾尔文说，宁波和上海的确有很多的不同，“但人们的愿望、目标、年轻人对美好生活方式的追求，我没看到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