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身份危机

不是危言耸听！一种超越国界的“拟人化选择”（anthropomorphic selection）正使当代都市犬的身份危机愈演愈烈。它们正变得越来越像人——确切点说，更像“宅一族”。它们甚至与女主人同床共枕，至于丈夫们？——室内的狗窝倒成了“专属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詹姆斯·瑟普尔（James Serpell）近日在《纽约客》上指出，过去40年，西方国家的宠物数量直线增长；与此同时，人们愈来愈孤独，孩子越来越少，婚姻的保鲜期越来越短。看似，社会网络的断裂与宠物数量的骤增恰好重合。 

　　维多利亚时代的犬类代表了一种贵族式的田园梦，一种温情脉脉的乡村伦理。成年犬类会担负捕鼠、牧羊、打猎或守卫等重要职责。然而，现代犬类正逐渐进化为一种观赏性的都市物种。即使在郊区，无拘无束的户外生活也一去不复返。在失业一年多之后，美国动物与社会互动中心的导盲犬甚至产生了“习得性无助感”。这意味着，人犬之间的互动或者某些犬类固有的属性正日渐消失。当人们用犬类弥合自身生活中的巨大鸿沟，又有谁能拯救这些不幸感染了人类现代病的“丧家狗”呢？ 

　　“拟人化选择”VS“社会寄生虫”

　　犬类的目光中总是流露出一种恳求和悲切的意味。据瑟普尔教授介绍，这种眼神意在激发人类的关切之情，这也是狗与狼之间的根本差异所在。同样被人类驯养长大，狼的注意力会被许多东西吸引，狗却一心关注主人的举动，并与其建立某种特殊的联系。遇到困难时，它也会很快放弃，盼着主人出手搞定一切。 

　　正因如此，养狗对促进人类健康有诸多好处。一系列长期研究表明，犬类是一个全方位的减压器。例如，宠物狗主人的心脏病恢复速度大大超过对照组成员，与小狗一起长大的孩子更具同情心。不仅如此，犬类还是单身男士搭讪异性的绝杀秘技。2008年的一项调查表明，与狗为伴的男子更易要到陌生女子的电话号码。根据1999年的一项研究，“反犬倾向”往往与吹毛求疵、缺乏同情心的性格特征联系在一起，这表明爱犬族在人际交往中遇到的困难较少。 

　　最令人兴奋的，当数有关催产素的新发现。催产素是最重要的社会纽带激素，目前主要存在于母亲与孩子之间，它对于促进互动关系、社会交往和相互信任、缓解压力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日本麻布大学的研究人员去年发现，犬类的目光可以提高业主的催产素分泌水平。 

　　恳求的眼神、永不结束的青春期、对人类暗示的出色反应——均是“拟人化选择”的结果。英国的进化心理学家约翰·阿切尔（John Archer）则认为，进化未能使犬类获得任何体力上的优势，因此它们选择了“社会寄生虫”这一角色，并“偷走”了原本属于孩童的部分关爱。就此而言，犬类的确可以称得上人类之子。一项研究表明，84%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狗像个孩子。虽然公寓远非犬类的理想家园，但丝毫无损于它们的忠诚与勤勉。并且，与孩子不同，它们永远都不懂得拒绝。 

　　为什么狗不再是狗？

　　犬类在现代都市生活中所扮演的多重角色，使得其最初的身份逐渐被人遗忘。对于孤独者、仇视人类者或者“穷”得只剩钱的人，它是最后一个避难所。美国作家卡罗琳·纳普（Caroline Knapp）在《双包》（Pack of Two）中写道，狗抚慰了她的心灵创伤，带给她一直渴望的爱意。犬类无疑非常适合这种角色，它的需求是如此简单，对于人类的自我陶醉更是一无所知。 

　　当然，还有必要从商业角度对此类现象作一番解读。从培训中心、出版社到电视台——一个庞大的产业群对“什么是狗”的问题津津乐道。自我神化的“犬语者” 塞萨尔·米伦（Cesar Millan）不遗余力地宣传 “狗是一种驮畜”的奇思妙想，这与试图混淆视听的食品产业可谓不谋而合，因为多功能型的“半人犬”需要一种很好很贵的狗粮。从犬类面包店、犬类服饰经销商直至豪华犬舍，都已成为营销大师头脑风暴的“试练场”。不过，狗从不关心头上的帽子或是腋下的亮片钱包，它们如婴儿般享受着精心的装扮与无尽的关爱，尽管这或多或少是一个审美上的错误。 

　　所幸的是，审美错误并未影响到人们对“政治正确”的一贯追求。过去40年中，美国在“狗权”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展。折磨犬类被定为犯罪行为，活体解剖已销声匿迹——前提是，人们发现了南美猪这一更温顺、更易控制的物种。与此同时，不同“犬道主义”派别之间的掐架也愈演愈烈。善待动物协会（PETA）的负责人英格丽·纽柯克（Ingrid Newkirk）宣称动物解放运动的首要目标是使其免于生之痛苦。自1998年起，PETA 一共实施了1.7万例安乐死，相当于获救动物的85%。纽柯克的激烈反对者南桑·弥敦道格拉德（Nathan Winograd）则认为，每一个动物的生命都有其内在价值。然而，以“肉类副食品”为原料的狗粮使后者“不杀生”的主张陷入了窘境。为了洗掉宠物世界的血腥味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驯养所谓的素食犬。只是，这种改良版的素食犬能否纳入“狗”的传统范畴？或者我们需要的是对“狗” 重新定义。 

　　在犬道主义者看来，动物拯救运动是上世纪60年代民权运动的一个分支、一种普世理想的终极疆域。它为每一位普通人提供了成为英雄的机会。狗狗无辜的眼神能激发前所未有的同情，爱一个宠物远比爱一个人更简单，前者带来的风险、冲突与阴谋成就了一出充满传奇色彩的“战时生活”戏码，却不会引发真正的道德困境。尽管就本质而言，我们的无私奉献，也不过是一种被催产素与肾上腺素驱使的成瘾性行为。 

　　你的狗究竟值多少钱？

　　作家约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在一首诗的注脚中写道：“有时蓄养宠物的全部目的，似乎就是给房子带来死亡。”这是耸人听闻的发现，不过也是残酷的真理。 

　　没人能忍受最亲密的生活伴侣先己而去。在纽约动物医疗中心的咨询主任苏珊·菲利普斯·科恩（Susan Phillips Cohen）看来，人犬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种家人般的关系。主人们保护爱犬，仿佛在面对一位亏欠良多的家庭成员。她试图帮经历了“丧犬之痛”的客户理清思路，尽管这并不轻松：驯养者之所以对爱犬的离去难以释怀，是因为他们“把太多鸡蛋放在同一只篮子里”。多年来，他们不自觉地将所有情感倾注到这个无条件的追随者身上，蓦然发现自己已一无所有…… 

　　动物医疗中心的立场是：“尽可能准确和诚实地”提供医疗方案。你可以选择快刀斩乱麻，也可以选择奋力一搏。但在爱犬去世之后，我们的价值观很有可能再次偏离预定的轨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要为它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在被媒体、商家、政客等等轮番忽悠之后，我们终将回到问题的原点：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如何看待人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你愿意为你的“准家庭成员”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