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奥运开幕笔墨舞者大师

沈伟说，离开太久，很多人并不清楚他是谁。事实上，凡是看过奥运会开幕式的人，都是沈伟的观众。

那个不断以先锋舞蹈作品让美国艺术界瞠目惊叹的中国编舞家沈伟，私底下是个语速平缓、素净而温和的人。“我可是46岁的人了哦。”他笑着强调这一点，同时感叹自己离开中国18年，大部分时间都说英文，中文已经不太流利。

上月末，因为“中国创新人物奖”，很少回中国的沈伟到北京领取了艺术类奖项。在荣获了舞蹈界最重要的“尼金斯基奖”和美国创造性人才最高奖“麦克阿瑟天才奖”之后，沈伟在故土捧走此奖。这个奖只颁给那些具有独创精神和影响力，或许会在将来改变中国社会的人物。

1968年生于湖南的沈伟，是第一位在美国纽约创立舞蹈团的华裔编舞家。十多年前，《纽约时报》就以整版篇幅讨论沈伟，“如果说当今舞蹈界还有可谈论的焦点，那就是沈伟。作为一个在中国成长的编舞家，他的作品带来了无法抵制的、令人惊讶的想象力。”他诗意、大胆而新奇的舞蹈作品，让他成为西方舞蹈界研究的对象，就连他开创的“身体自然发展”观念，也成为美国艺术院校的技术课程。

对于中国，他始终有一些遗憾。沈伟舞蹈团自2000年创立，巡演了30个国家，上百个城市，但很长一段时间没到过中国，这让他很难受。

2012年11月，舞蹈团终于受邀首次在国家大剧院演出。“我们在美国的演出都是一开票就卖光，但北京的票房不算很好。”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沈伟说，两场演出的上座率在八成左右，“后来才知道，国内一般有很多赠票，但我们的票全是一张张卖出去的。我们在纽约演出，也就60美元一张票，这里卖90美元，对很多年轻人是很贵的。他们自己掏钱来买票，该来的都来了，我已经很感动了。”

沈伟说，离开太久，很多人并不清楚他是谁。事实上，凡是看过奥运会开幕式的人，都是沈伟的观众。在那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上，几位身着黑衣的舞者翻滚、轻跃，身体像毛笔一样扫过画卷，舞毕，一幅古意盎然的写意山水画奇妙呈现。在舞蹈过程中留下舞蹈痕迹，就是典型的沈伟创作。

在西方，沈伟并不是一名单纯的编舞家。他是舞蹈家、编导、导演、视觉艺术家、服装设计师，还是画家。西方人好奇他的视觉想象力和舞蹈创意来自哪儿，东方人看他的作品时，隐约能嗅到中国传统艺术的气息，但又不能完全概括。

他的舞蹈能把人带往一个陌生、抽象、炫目的世界，他不属于任何阵营，只属于他自己。

“看得到戏曲的影子”

只需看沈伟走路，那种轻盈挺拔，就能窥见他过去的戏曲功底。

“学舞蹈之前，我学了11年戏曲。舞蹈和绘画是我从小的爱好。”沈伟说，他的根在湘剧里，“我的作品中看得到戏曲的影子。”

直到成年，沈伟才意识到幼年接受的家庭教育给了自己多大的影响。从小，父亲要求他们兄弟三人每天画国画、习书法、学戏曲。沈伟是三兄弟中最乖顺的，没有男孩的淘气，整天关在家里画画、写书法。他也接受了母亲的价值观，“人活着就应该享受精神文化的生活，要注重个人的修养。”在物质贫瘠的时代，沈伟记忆里的少年时期是单纯而快乐的，只要解决了温饱，给他一支毛笔，他就能安然沉浸于自我世界。

今天的沈伟很怀念在中国生活的上世纪80年代，“能吃上一包方便面就很开心，骑很远的单车去夜校上课，满脑子想的都是艺术。”在湖南艺术学校毕业后，他曾在湖南省湘剧院待过一段时日，传统戏曲院团的没落最终没能留住年轻人。他独身进京报考中央美术学院，通过了专业课，却没考过文化课。那段时间，他混在一群痴迷艺术的穷学生中间，整天写诗、画画、喝酒、聊艺术，那种纯真美好的投入状态，甚至让他在去年创作《布兰诗歌》时寻找到熟悉的感动。当年那些在艺术边缘混迹的男孩，后来再听说沈伟的名字，最深的印象都是“那个特别喜欢画画的人”。

沈伟在北京随意报名参加了一场舞蹈比赛，“瞎编了一个舞”，拿了一等奖，跌跌撞撞进了现代舞的领域。天生的协调性加上柔软的身体，让他很轻松就掌握了现代舞技巧。他是广东实验现代舞团早期的编导之一，在这个被视为传奇的中国首家现代舞团里，沈伟待了三年，最终放弃优厚的待遇，申请到全额奖学金，远赴美国继续求学。

2000年，沈伟在美国各地找了一些大学生排演他的新作品《天梯》，在纽约上演一场后，成功突然没预兆地降临。

无畏而幸运的人

1000美元，三个大箱子，一条棉被，是沈伟初到美国的所有家当。

1995年的他，是中国很受欢迎的现代舞编舞家，拿着1994年中国首届现代舞大赛的两大金奖，有些趾高气扬。当纽约的艺术世界朝他光芒万丈地敞开，27岁的沈伟蒙了。

“我看到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编舞家，他们意识不同、世界观不同，对这个社会的认识也完全不同。我才发现，哇，原来世界上有千万种的舞蹈形式，原来我还有这么多感官、认识和观点没有了解，原来我只是了解了东方这一条线出来的东西而已，其实世界的舞蹈已经发展到那个程度。”沈伟说，一开始，他的整个审美和思维系统都在经受挑战和颠覆，“最开始觉得美国的东西太难看了，没意思。其实后来才知道，是自己的审美视野太窄，根本没看懂。所以我花了五年时间努力学习，提高修养。”

他花最少的钱，住在纽约混乱的黑人区。性、毒品、暴力与犯罪常年在眼皮底下发生，沈伟视而不见，“晚上偶尔能听到街上的枪声”，但他只顾埋头学习，每天花4小时自学英语，没钱上课，就跟着录音带练。他像少年时那样，沉浸入一个世界就忘记周遭，“我五年没回过中国，也很少跟父母沟通，完全忘了这件事。那么多东西对你来说都是重要的，所有的时间都想用来学习。”

沈伟形容自己是“一团海绵掉进水里”。他甚至想过，自己距离那些大师那么远，需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学，“学一辈子也是很过瘾的。当时根本没想过成立舞团，也没想过要做编舞。”

他一边为不同的舞团跳舞挣钱，一边偶尔尝试自己创作。2000年，他在美国各地找了一些大学生排演他的新作品《天梯》，在纽约上演一场后，成功突然没预兆地降临。

他不知道《纽约时报》的舞评家就坐在台下看《天梯》首演，也不知道《纽约时报》会发表整整半版的评论。别人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不明白这会意味着什么。

2001年，肯尼迪中心找到沈伟，希望上演他的作品。沈伟才捉襟见肘地发现，他没钱，没舞团，也没有舞者。他紧急召集《天梯》的学生舞者，所有人都高兴疯了，纷纷跑来纽约，这群无畏而幸运的人，就是沈伟舞蹈团最初的成员。

创造未来的历史

2012年11月，舞蹈团第一次到访中国演出，沈伟选了他最早的三个作品《天梯》、《声唏》和《春之祭》。尽管他说今天再看这些作品已经“像是古董一样”，但对中国观众依然是前卫独特的视觉体验。

他的早期作品有一种宗教感的静谧，又像是东方式的冥想。灰色调的《春之祭》被《华盛顿邮报》评论为“一位安静的艺术家拥有无限的力量和想象力，深入挖掘斯特拉文斯基的乐谱，从而创造出一整个世界的意义”；《天梯》的灵感来自超现实主义画家保罗·德尔沃的画作，神秘冷峻；红白色调的《声唏》中，舞者如同走出中国古画的仕女，拖拽的红色长裙优雅而高贵地划过舞台时，同样让人想起古典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混合。

过去，国外媒体热衷分析沈伟的作品来源，他们剥离出中国水墨画、超现实主义、古罗马雕塑、中国戏曲、天文数学……他们想给沈伟寻找一个定义或坐标，却始终不清楚这些作品究竟是来自过去，还是代表着未来。而沈伟还没等人们总结出一个结论，就飞奔向前了。

十多年来，沈伟几乎每周都会接到世界各地演出或委约作品的邀请，但他常常节制地选择性婉拒。每年，他坚持只做一两个作品。

“生命很短，你要做，就认真地去做一个作品，去探讨它挖掘它。我从来不做任何商业项目，我只想做最纯粹的艺术。”

沈伟所说的纯粹艺术，已经提升到人们很难轻易解读的程度。看过他近年的作品，你会发现他已经大踏步往人们看不懂的方向快速前行。他越来越多地把舞蹈作品带进博物馆与艺术馆，2012年，他在新泽西玛纳当代艺术中心的演出中，让浑身涂满颜料的舞者在画布上起舞，人们可以自由地走近舞者，看他们作画的过程，待舞蹈结束，一幅超现实的作品也宣告完成。在纽约公园大道的军械库，沈伟舞蹈团受邀驻扎在这个飞机仓库式的空间内排练16个月，最终完成了惊世骇俗的《分与合》——32名近乎全裸、浑身涂满颜料的舞者站在巨大的白色舞台上，舞台被60块长宽2米的木板所分割，电子乐空灵回荡。所有观众脱掉鞋自由行走在舞台中央，跟舞者面对面，看他们如何在装置上以身体作画。这个超大型的作品，几乎被所有美国主流媒体争相报道。

2013年，沈伟的大部分工作重心都放在了欧洲，这也让他不得不长时间在美国与欧洲间往返。他在那不勒斯圣卡洛剧院统领三百人完成了新作《布兰诗歌》的世界首演，一人担纲导演、编舞、舞美设计和服装设计。接着又与荷兰国家芭蕾舞团和交响乐团合作新版《春之祭》。

“现在，我尝试把不同的艺术门类整合在一起，让艺术的灵魂更抽象，更有趣。”沈伟知道，他现在的创作对于全世界的观众来说，挑战都会更大，“你一时间可能很难琢磨清楚，但不代表你不会被吸引。”他始终相信，艺术家必须要走在世界的尖端，而他要创造的，是舞蹈界未来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