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凶猛”？

一个多月之前的某一天，美国奥兰多海洋世界(Sea World Orlando) 的表演剧场内人头攒动，一如往常般热闹。

40岁的女训练员戴文·布朗什奥(Dawn Brancheau)面带自信的微笑，站在泳池的平台上，向观众解说精彩刺激的虎鲸表演。当她和平时一样，轻抚着相处多年的“朋友”虎鲸帝利空(Tilikum)时，谁也没有料到，这只重达5吨的庞然大物突然凌空而起，跃出水面，一口咬住戴文，瞬间便把她拖下水中。短短几分钟内，这位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训练员已经在泳池中溺毙，人们还未能对其施以援手。

除了虎鲸袭击训练员，孟加拉虎咬死饲养员、马戏团大象怒踩驯兽员等人兽冲突风波，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平息过。

“这些动物并不是真正憎恨人类。它们‘骨子里’的生活同宠物、家畜完全不同。囚禁、鞭笞、无休止的人工交配，重复地表演，被迫与人类‘亲密接触’，让它们的身体、心理都出现了问题。”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nternational Fund for Animal Welfare，简称IFAW) 中国办公室高级兽医顾问卡蒂·罗菲尔（Kati Loeffler）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说，“动物们要比人类想象的聪明，多年的心理扭曲和压抑，当它们得到机会时，便用动物界的法则对人类进行还击，但这不能归咎于无辜的它们。”

虎鲸的心理疾患

根据美国鲸类协会的统计，目前还没有虎鲸在野外袭击人的记录。但帝利空在人工饲养之后，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1991年，它曾杀死过一个训练员。1999年，人们发现它背着一具流浪者的尸体。卡蒂·罗菲尔认为：“虎鲸帝利空就是一个典型的出现心理疾患的例子。”

1983年，人类的捕鲸船在冰岛附近的海域发现了正在觅食的帝利空。之后，帝利空一直“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水箱里”。“野生动物的生活本来很‘充实’，它们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寻找食物，捍卫自己的领地，防备入侵者，在合适的时候寻找伴侣，组织各种形式的‘家庭’。尤其是像虎鲸、老虎这类猛兽，它们需要的生存空间很大，其中的生态环境很复杂。”卡蒂·罗菲尔说，“将心比心，你能想象自己突然被拘禁在狭小的空间，无所事事，没有生活的希望，整天要跟你不愿意见到的人打交道吗？”

9年之后，奥兰多海洋世界买下了帝利空，把它作为“种鲸”。现在，帝利空已经成为了至少17头幼鲸的父亲，是人工繁殖的虎鲸中最有效率的父亲。这种看似辉煌的成绩，在卡蒂·罗菲尔看来，恰恰就是动物心理疾患的“导火索”：“帝利空经常执行交配任务，被迫重复表演同样的动作，使它感到异常‘压抑和无聊’，加之荷尔蒙过剩，最终导致了袭击训练员的惨剧。”

人类的残忍手段

不但虎鲸会因为仇恨蓄意“谋杀”人类，即使个性温和的大象也会突然暴怒。IFAW发现，在大象伤害人类的案例中，很多大象都有过悲惨的经历——亲眼见证家族成员遭到屠杀，被贩卖到商人手中，绑着镣铐，沦为人类的玩物。终于有一天，小象成长为大象，它找到机会，挣脱锁链，踩死身边的饲养员和游客，将积年的陈怨化为一阵咆哮和狂奔。

在美国林林兄弟与巴纳姆贝利马戏团(Ringling Bros' Barnum and Bailey Circus) 工作了8年的萨米·哈德克（Samy Hadic）为了减轻内心的愧疚，向世界善待动物基金会（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提交了一组马戏团训练小象的照片——小象的四肢被绳子牢牢束缚，倒在泥地不得动弹，只得任人摆布，眼神无助，痛苦呻吟。

“很多人会为自己对野生动物的野蛮暴行感到羞愧。他们低估了动物的智慧、情感。”卡蒂·罗菲尔说，“人类对于动物，尤其是野生动物的了解还十分有限。”科学家最新的发现也证实了卡蒂·罗菲尔的观点，有多少人会想到土拨鼠也有多种方言，大象可以用次超声波交流感情，就连蜜蜂也具有抽象思维能力，能够准确无误地辨识人类面孔呢。卡蒂·罗菲尔认为：“很多人要么把野生动物想得太凶残，要么就把他们想得太弱智了。这完全就是人类一厢情愿的误解。”

曾经和卡蒂·罗菲尔一起为IFAW工作、亚洲动物基金(Animals Asia Fund，简称AAF)的创始人吉尔·鲁宾逊 (Jill Robinson)就有深刻的亲身体验。十多年前，她作为IFAW的顾问，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到广东某家养熊场参观。在一间隐秘的地下室里，鳞次栉比的狭小铁笼中关着像囚犯一样的黑熊。场主是为了从它们身上提取胆汁，在它们的腹部划开伤口，插上锈迹斑斑的金属导管。她正为此感到不寒而栗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她转身看见一头母熊从笼中伸爪子，搭在她的肩头：“我不假思索握住了那只爪子，它有节奏地捏捏我的手指，像在发送求救信号。” 

相处之道：理解、尊重、爱护

人兽真的就无法沟通吗？“毫无疑问，对于内心充满感情、颇有个性的野生动物来说，它们最好的生活方式莫过于大自然了。”卡蒂·罗菲尔坚持认为，即使是暂时为人类所饲养，喂养它们的人也应该注意它们的心理健康。

AAF建在四川成都龙桥的黑熊救护中心里，为了抚平黑熊的心理创痛，这里的工作人员有严格的规定：“对黑熊说话要轻柔，动作要和缓。每个行为都要给黑熊以正面的信息，让它们确信自己身处一个充满善意的、安全的环境里。”工作人员通常还会根据黑熊的身体状况和性情为它们安排“舍友”。15到20只黑熊会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群体，时间长了，三三两两的黑熊还会结成更加亲密的伙伴关系。它们一起吃饭、玩耍，天凉了，就搂在一起睡觉……动物保护专家认为，这种与同伴的朝夕相处，对于帮助黑熊克服巨大的心理伤痛有重大意义，也是人类应该给予野生动物的基本生存环境。

不过，要说到人类和动物相处最成功的例子之一，莫过于当年那个12岁的法国女孩蒂皮·德格雷(Tippi Degre)了——骑在柔软温暖的鸵鸟背上飞跑，让小狮子吸吮着手指午睡，赤身在河边以象鼻的喷水洗浴。鸵鸟怕把她掀翻，常常不愿动一动身子。蒂皮·德格雷的故事发生在非洲稀树大草原上，在纯净的未受人类干扰的自然界，许多动物天然地能与人友好相处。这个乳臭未干的女孩得出了一个令很多成人不曾悟出的简单道理——动物从来不凶恶，但比较好斗，只要理解它、尊重它、爱护它，不招致它的误解，就能从动物那里得到善意的回报。

“造成人与动物隔膜、敌对，以及人对动物的侵害、残杀乃至灭绝，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人类的自我膨胀和工业化社会发展所产生的种种对动物生存空间的挤压与威胁。只有重新认识和调整人与自然的关系，才有可能出现蒂皮这样以孩提之心与野生动物为友的人和事。”卡蒂·罗菲尔呼吁，“救救那些因为人类而忍受心理煎熬的动物吧，这也是为了人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