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的地名

随着酒龄渐长，对于葡萄酒的理解虽不能说越来越深，却也朝着越来越广的方向发展。可就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远比初入葡萄酒堂奥的酒迷更容易张冠李戴、指鹿为马，会是一件多么沮丧的事情。就比如说，一个多月前，我当着Marks & Spencer葡萄酒专家克里斯·墨菲（Chris Murphy）的面，颇为诧异地说自己在他们上海的店铺里找到了深粉红葡萄酒（Claret），一种来自波尔多的特殊酒款。对方闻言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那所谓的深粉红葡萄酒，实际上只是普通波尔多红酒而已，在英语口语里，Claret等同于“波尔多”。

此类插曲回想起来固然会让当事人深感羞愧，但在逐渐穿越葡萄酒森林的过程中，它们的存在不失为一种正面、激励的力量，不论对于谁，都是好事一桩。从Claret，还可以想到的是Hocks、Port、Sherry之类带有明确地理指向性，然而实际意义早已偏离其最初所指内容的葡萄酒术语——虽说只是名称而已，可它们在斑驳时光里跌宕沉浮的身世，却让人觉得比葡萄酒自身的变化更有趣、有戏剧性。接下来在此一一细说。

Claret是英国人对法文单词Clairet的改写，如今成为波尔多红酒的统称，而Clairet实际上就是波尔多在中世纪时推出的极有代表性、原产自首丘（Premieres Cotes de Bordeaux）的深粉红葡萄酒。酒如其名，它代表了一种介于粉红酒与红酒之间的形态，酿造方式仿佛是故意折中了两者的特色一样（粉红酒浸皮时间约半天左右，深粉红酒浸皮大约一天，而一般红酒浸皮时间则为6天至21天不等），在口感上，深粉红酒以新鲜易饮取胜，但它产量稀少且不耐陈年旧存，可以说是薄若莱新酒在中世纪时期的代替品吧。

Claret在英语里原本就存在清澈、暗淡、色浅之意，14世纪至15世纪之间，因英国以波尔多为母港大量进口了来自多个地区、风格各异的酒款，为了将这种颜色略浅的酒款跟一般红酒区别开来，开始频繁使用这个说法。关于Claret的文字记载最早可见于十六世纪初的贸易文书，然而谁也说不清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歧义，跟波尔多地区以及波尔多风格画上了等号。让我觉得有趣的是，在以上世纪30年代为背景展开的ITV剧集《楼上楼下》中，Claret是以经典波尔多红酒的身份荣耀登场的，或许，这可以成为其字义流变的一个参考时间点，而前提是我们得赞同英国人编古装剧的严谨态度。

Hock的情况跟Claret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它是一个由地理名词转变为葡萄酒统称的典型例子。Port、Sherry、Burgundy也是这样，只不过三者的名气都已经很大。其中，Sherry所指向的古城Sherish（源于阿拉伯文）早就随着摩尔人征服西班牙的幻梦破灭而改弦易辙，成为今天的赫雷兹，可能因为这样的缘故，地名与酒名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复杂、难以言明。

英国人以Hochheimer为基础创造了Hock一词，Hochheimer是缅因河上闻名遐迩的葡萄酒产地，隶属于今天的莱茵高，在中世纪时，当地就已经因出产高酸度、多矿物味、有长期陈年潜质的雷司令而备受赞誉。《牛津葡萄酒百科》中提到，在剧作家托马斯·德菲(Thomas D'Urfey)1676年的戏剧《Madam Fickle》中，已经出现了诸如“这杯上了年纪的Hock简直让人神魂颠倒”之类台词，而《牛津英语大词典》提出了另外一种看法，称该词最早出现于1625年约翰·弗莱彻(John Fletcher)的戏剧中，但剧作家错把Hock当成Hollock——一种清淡型红葡萄酒来理解。可以确认的是，在整个十八世纪里，Hock已经成为莱茵河中部优质葡萄酒的代名词，但在十九世纪，它的词义一度变得模糊不清，基本涵盖了英国市场上所有的德国产葡萄酒。

据部分爱在故纸堆里寻找趣闻轶事的酒迷称，英国在十九世纪曾经出现过Claret与Hock二分天下的局面，当时但凡红酒、白酒一律会使用到上述两个名称，这是习惯性以次充好的酒商和对于原产地迷信膜拜却又不懂分辨的英国消费者，造成了Claret和Hock泛滥于市的现象。时至今日，Hock实际指向的葡萄酒产地包括但不限于莱茵高一地，它有更大的可能性出现在莱茵黑森、法尔兹产的QBA级别酒款中。不过，若是一个人在老派绅士俱乐部，譬如Athenaeum、White's之类地方点单的话，侍者仍旧会规规矩矩地给你上一瓶莱茵高名庄出品的Hock。

值得一提的是，在葡萄酒贸易全球化的进程中，自造专有名词的例子也依旧层出不穷。譬如，上世纪80年代初美国人为了推广本地生产的波尔多风格酒款，就发明了Meritage一词，当时《洛杉矶时报》还曾大费周章地举办单词征集大赛，让拔得头筹的单词写入酒标。Meritage现下作为一个受商标法保护的名词，特指使用波尔多法定葡萄品种混酿的美国酒（红葡萄品种如赤霞珠、品丽珠、梅洛、马尔贝克、小维铎，白葡萄品种如长相思、赛美容、穆斯卡黛），且必须同时满足产量不高于2.5万箱、属于酒庄单价第一或第二高的酒款这两个附加条件。而最近一年横空出世的Britagne，是一个特指英国气泡酒却带有浓郁法国味的单词，读音类似“不列塔尼亚”。就英国气泡酒厂的反馈来看，这个自造字颇能唤起英国一般消费者的民族自豪感，并使人联想到香槟具有的品质、格调，接下来，他们还打算继续效仿香槟区的做法，推出一个新词Methode Britannique，用来概括英国气泡酒的专用酿造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