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庆街邂逅吴佩孚

四月下旬，武大的樱花都已经谢了，只余枝头一片嫩绿，我们才去到武汉。

攻略做得粗糙，行程更是随性。中午，在东湖公园门口起点站搭上一辆701路双层巴士，每人一块五毛钱，便开始了一场晃晃悠悠的穿越城市之旅。高高的巴士顶部不时地与枝叶开始繁茂起来的行道树相摩擦，算为这段旅途增添了一点小小的冒险趣味。

一路经过湖北省博物馆、水果湖（省政府所在地），绕几个弯，与著名的黄鹤楼擦肩而过，驶上武汉长江大桥。天气晴朗，遥望晴川阁与古琴台，亦能想象几分“晴川历历汉阳树”的景致。下桥后又绕几个弯，折入汉口，因小说和电视剧闻名的汉正街一带人声鼎杂、尘土弥漫，更有十字街口偌大一片空地上，嗟呀声四起，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多少张麻将桌——武汉这座城市，似由许多意象拼贴而成，而且意象间差异极大。从湖畔烂漫如梦的樱花，到市井街头的热干面与精武鸭脖，怎么看都浑不搭调，然而却全是“武汉”。而“武汉”就是武汉，绝不至令人将它与别的任何城市弄混了印象，真是奇妙。

这一路公交线曲折回环，漫长不知所终，我们在汉口某处下车，时间已然过去大半个下午。转搭的士折回，十三块钱，来到汉口江滩。有人评价此地格局类似上海外滩：一侧是开阔的江面和江岸，隔开一条马路，另一侧是成片的建造于上世纪10－30年代、欧美风格的巨大建筑。建筑的用途亦是相似：多为大型金融机构所在地。遥想从前，武汉的金融地位曾在全国显赫一时。1925年最高峰时，此地有中外银行、证券公司、保险公司、典当行等金融机构多达200余家，其中有9家境外银行设总部于此。“驾乎津门，直追沪上”，直到接踵而来的水灾、战乱、饥荒……而今当地政府虽也有意想要振其昔日雄风，然而政治、经济格局背景早已两异，只怕盛况难再复了。

这一点，单看部分历史建筑的使用情况便可见一斑：沿着江汉路步行街一路走进去，满眼尽是运动品牌如班尼路、真维斯等的专卖——不类上海南京路，倒与哈尔滨中央大街颇为相似，是二线城市步行街的典型商业格局。其间夹杂几家老牌宾馆，标价多在一百出头，只不过要面对陈旧的装修、设备与服务，单是昏暗狭窄的大厅怕是就足以令人却步了。

唯一让我们小小心动的是江汉路口转角处好百年饭店，2007年开业，可以眺望长江江景，价格同样便宜到不可置信——附带小阳台的江景套房不过三百出头（武汉的五星级酒店都卖得颇不便宜，而且品质感不佳），然而房间装修走的却是普通的商务风格，类似莫泰268一路。我对着它的大门口感叹：这要是放在上海，做出点Art Deco的精致怀旧，可不就是另外一个郎廷扬子！

一路观望历史建筑铭牌，一路感叹，眼见着步行街已走到尽头，蓦然间，斜刺里一条小巷口冒出路牌：吉庆街。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窄窄的街道两边小店小摊才刚刚摆将出来，灯光尚未开启，炉火尚未烧红，油锅尚未沸腾，食物的香味尚未四溢，稀稀拉拉的人群尚未汇集——仿佛戏院开场前那一段时光，半暗半明的舞台，布景隐在阴影底下，几个不重要的小角儿借着一角地方练功，却令人对大戏的开场生出无限想象。小吃摊背后的“XX里”，看起来似上海石库门一类，走进去一看，几栋楼房格局都不小，不难想见当年应是大户人家的宅邸，外墙也仍留有装饰主义风格的残迹。再看过去，周围一带尽皆如此——往昔的租界区，而今已淹没在小吃街滚滚而起的烟火气下了。

再往前走，眼前忽而一座咖啡馆风格时尚餐厅，名曰“美庐”，门前还留一块空地，铺防水木地板，设露天座，与周围气氛颇不搭调。我们中午未曾用餐，小吃街又尚未开张——于是推门而入。捡个窗边的位置坐了，拿过菜单，并不惊艳，于是简简单单点了两个菜：小炒荷包蛋，蒜蓉粉丝蒸娃娃菜。等菜的过程中四下张望，这才发现餐厅内若干包厢，格局相当大。里头暗暗的没有开灯，踱进才看见四壁木护板上挂满老照片，且门户高开，颇有气势。再往里走，遇见一个四方天井，三层楼房合围，护栏背后隐隐然可以望见楼上宽敞的厅堂，再往里走，又是一进相连的房屋——这绝不是普通宅子了。

同行的人眼尖，看见台上一方小小电子屏幕，幽微浮现的“吴佩孚”三个字。再招来服务生相询，却原来餐单首页暗藏玄机：那曾叱咤北洋军阀风云者，被西方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儒将”者，在1924年二次直奉战役落败时，确曾居住于此。街道对面另有一栋白色两层小楼，是当年此宅附属的警卫室；而旁边相连的吴家花园亦是当年修建，后被一位传教士买下，而今则开有一间咖啡馆、茶室兼画廊，繁茂恣意的绿色枝蔓掩映下，清幽精致的格局，较之餐厅，似乎更能承其中西合璧的建筑风貌。

在一片嘈杂、充满烟火气的市民景象中，意外遇见的历史断片，我却不及多想，站在二楼宽敞、全通透的阳台上，脑海里只不过在翻涌：这要是放在上海，可不得做成另一个首席公馆？只有几个房间的精品酒店，卖上千块一晚；只有几个包厢的私密餐厅，卖数千块一餐。青帮老大杜月笙在沪上是何等名气，而吴大帅在武汉的这一段经历却不再被人提及，即便是以某种消费主义的方式。眼前这栋楼正处于一日之中最暗淡、最孤寂、同时也是最真实的时刻，待到未来某刻汉口江滩可媲美上海外滩，武汉的老宅子也能拍卖出亿万天价的时刻，这里便也该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最后买单，28块。吴大帅府上的饭，可真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