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节日的光环下 做欲行还休的事

东方人和西方人在节日的“制造”上似乎有些不同。

东方人的节日大多是团体活动，比如端午节，虽是为了纪念一个伟人，但那是遥远的一个联系，故而现在的人们要是只在家里吃两个粽子而不去看看龙舟搞个比赛，那简直不是过节。

而西方有一些节日，是比较个体的，比如母亲节，那是在你眼前或记忆中的，有血有肉的唯一对象。所以与大多数东方节日全面打折促销不同，那些节日都会有一些针对性的礼品/商品推广。从这个方面看，说节日是商人制造出来的，也未必言过其实。

但我却觉得那些节日之所以经久不衰，除了商业的推波助澜，能让我们在一些特定的节日做一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也是我等平常人的一种心态。比如一个羞涩的男生，趁着情人节送心仪女孩一束玫瑰，那跟其他364个日子送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借物传情，借节日传情，也是现代人喜欢节日的一个理由吧。

尤其是传情于老人，似乎于我们“80前”的人们所不容易做到。兜里的钱要比大多数 “80后”的厚实，情感也跟不上“90后”的丰富，所以好多的节日，父母的节日往往演变成一次“大餐”，或者一次“血拼”。乃至于当几周前我打开父亲的柜子，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他的鞋子、衣服都还原封未动的时候，真是一边埋怨一边又为即将到来的父亲节发愁。

寻思了许久，决定今年父亲节不给爸爸买什么礼物了，而是给老爸写一封信。虽然这个想法受到了儿子的反对，但我还是花了一个下午写了一封不长的信。

其实写信由起几个星期前的一件事，有一天晚上，儿子嫌外公唠叨，竟说出不敬的话，令我非常震惊。还没来得及揪着他向父亲认错，爸爸已经出门找朋友去了。我知道那晚爸一定非常的难过！虽然并未表露出来，因为这个孩子是他的一切希望和欢乐的来源……那晚我本来想等爸回来当面向他认错，但最终止于这夜深人静的沉默。可是自从那天以后，那个场景总压在我身上。总想跟爸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以父亲节的名义，给爸写一封信，可能是比较好的选择吧。

每次想认认真真地跟爸爸说声感谢，都觉得嗓子被什么堵住了。觉得亲人间，尤其是跟父亲，好像多那么些客套反而生疏，可是我知道，这一声感谢，于父亲于我，都是那么的需要和盼望。就趁着父亲节的名义，让我有机会写一句，说一声：爸爸，谢谢您！

印象中大学毕业后就绝少给父亲写过信。提起笔一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慢慢，慢慢地，小时候的种种浮现出来。年轻时候的父亲虽然爱玩，但也是最爱我的。有一次，父亲把我大大小小的奖状整理出来，都贴到门板上，虽没有语言，却在我心里牢牢种下了温暖和自豪。后来，为了攒送我上大学的钱，爸爸下班后跑去给建筑工地值班，整夜整夜地不睡觉，这造成了他在中年的时候就开始牙齿脱落。我们曾经是这样一个生活在城市生活边缘的贫困家庭，可是因了父亲和母亲的辛劳和努力，竟然鲜有在我脑海里留下痛苦的记忆。我第一次觉得应该认认真真向爸爸致谢，谢谢父母为我这个丑小鸭创造了飞的机会。

工作、成家后，我们挣了不少钱，我总想，只要有好的地方住，有舒适的生活，老人就应该满足了。有时候我会嫌老人们怎么唠叨个没完，现在想来，是我没有把自己的心放柔软，一如儿时父母给予我呵护般。当我们的心被物质重重包围，不愿告诉父母我们年薪多少，不愿陪着父母看无聊的戏曲，用钱能买到的东西光鲜了父母也给自己脸上贴金时，我们的欢乐也被重重包裹而难以见天日了。

而最爱你的心，往往是最不需要理由的，就如我们现今对自己的孩子。许多年前一个春节的晚上，因为父亲对我太疼爱，而受到叔叔们的批评，记得在回家的路上，分明有泪流过他的脸颊……最近这几年，我时不时地抱怨父亲对孩子太溺爱，俨然把他斥责成孩子幸福生活的障碍。这会儿忽然回想起多年前春节夜晚的那一幕，忽然想起当时看着爸爸在风中哽咽而在心里默默发誓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那个孩童的我，心里不禁微微战抖。这个已被遗忘在九霄云外的愿望忽然在这一节日又被重新拾起，我不禁感谢上苍还给我浪漫和改过的机会。

当我把写信的想法告诉朋友们，我的一位在知名中学任教的朋友居然非常激动地跟我分享了她的故事。上个月，她和父母还有儿子一起参加了一个母亲节活动。主持人随机抽号请大家上台发言谈谈母亲给自己的爱和关怀。正好选到她爸妈上台，她跟着他们也上去了。还没有开口就泣不成声，后来她拉着儿子给父母磕了三次头。她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他们磕头，当时我想这是个机会，我不能错过……”听完她的故事，我真的很羡慕，趁着节日的动力，赶紧做些平时想做又不好意思做的事，尤其是对默默爱我们的老人，是一种怎样的快乐！

记得有好多次，少年的我坐在父亲的肩上，一路“高瞻远瞩”，好像父亲从来都不会累。我们常常到电影院门口“等退票”，而父亲总很有能耐等到三张退票……那时在我幼小心灵中的梦想是长大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缺钱花，和爸爸妈妈一起过上幸福的日子，能吃上肉饼子炖蛋，能看上电影……现在，我们是有钱了，生活也算富足了，绝不会在每个月发工资的前几天惶惶然了。可是我却没有陪他老人家去看过一场电影。这些年来，因为孩子的出生、我出国回国工作等等的忙碌，即使用语言跟父亲好好交流的时间也真的是很少。“工作忙”是我最好的借口和挡箭牌。只要一说是工作，哪怕深更半夜回家，哪怕连续数周出差，哪怕在家里发发脾气，都被谅解和接受，其实老人看到的只是名片上花花绿绿的抬头变化，多大的房子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个人住，可是父亲却原谅了我的所有无理……而我，却迷失在这种自我陶醉自欺欺人的所谓“奋斗”中。

为了给父亲洗个脚，我们磨了半年嘴皮子，最近的一天他终于同意，但还是执意不让儿子碰他的脚，怕脚气传染……当我把父亲的脚放到盆里，那一双长满老茧的、留着冻疮的、脚气的、曾徒步从上体馆走到过外滩而今却走不了一里地的脚，红红的，瘦瘦的，我一时竟无语。我居然没有发现父亲老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居然不清楚他每天要吃什么药要吃多少，居然没在意父亲脚底的老皮让他走路都那么难……

我很感谢一些朋友们，适时劝我留意父母的感受。他们中的不少人，企业做得很成功，家庭也相当和谐，真正达到了幸福的境界；也有个别的，徒留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而不希望我重蹈覆辙。

很多时候，“成功人士”更难“最是那一弯腰的勇气”，往往会不自觉地将公司的情景搬到家里，俨然谁对家的物质贡献大谁就是家长。我一个小小的专业人士，都会生起无名的傲慢心，何况日进斗金、家财万贯的老板，何况意气风发、聪颖能干的新白领。这时候，我们更要过好每个节日，不是停留在节日促销的橱窗前，而是光顾久未启封的心，在节日阑珊的光环下，认真做一做我们本该做、本想做却一直想等明天再做的事情……（作者为精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