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拍大师是怎样炼成的

“季节在变，但不只是季节在变。”比尔·坎宁安的这句名言里，“season”一词当然是指时尚的季节。他是全世界最有名的街拍大师，他的信条就是，时尚是人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去做的事，因此充满了意外和惊喜，偶然中的必然，是最值得被镜头捕捉、呈现的对象。官方盛大的时装周固然号称时尚趣味的风向标，但一个好的观察家更应该从日常中发现“季节在变”，坎宁安三四十年来积累了成千上万张街拍作品，他在《纽约时报》上开的专栏，讲的都是普通纽约人穿着喜好的变化。

“街拍”起源于路易十四时代的法国，当时的“街拍摄影师”用铜版画的形式来描绘街头时尚，能入画的女人，自然只有那些上流社会衣着华丽的仕女名媛，数量很有限，容貌和身材比例有时也被夸张。现代街拍摄影师，很多都喜欢拍名人，原因不言而喻，但比尔·坎宁安却不是如此。他不想盯住某个名人，拍他/她的每一套打扮，然后指着照片对所有人说：“看，这就是新时尚！”他眼里的“时尚”越出了着装的范畴，达到了“一切可能的搭配”的境界。

经常见人发牢骚说，中国人的街拍很不好看，人物表情僵化，搭配也不入流，山寨味十足，而老外的街拍，随便拉出一个人都很有味道。这种看法未免偏执。街拍好坏，主要取决于摄影师，说句俗话，要看他“有没有发现美的眼睛”。

坎宁安发现过的“最美”之一，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某日，他在第七大道上看一场时装秀，忽听街上有人声喧哗，他站起来，离开秀场，只见一大群孩子在游行抗议越南战争：“我突然意识到，我总是很喜欢这条街，我本来应该一直知道这一点的。”一群美好的孩子，在他眼里就是一场“时尚”。

另一个让他无法忘怀的场景，是一位走在麦迪逊大道上的女子，她穿着一件法国设计师Sonia Rykiel设计的米黄色和黑色相间的外套，牵着两条米黄色带黑斑的哈巴狗，系着威尼斯红色的拴绳，绳上拴着金属铃铛。

画画是专门的技艺，而摄影貌似人人皆能。坎宁安在《纽约时报》上常年开设街拍专栏，拍的也是别人都能看到的街景，不同的是，他会有心把它拍下来，这是别人没有的能耐。他总是一身蓝色夹克，骑着自行车（他骑过29辆自行车，前28辆都被盗了）在纽约的每个角落出没，等待着一个让他激动的事物闪现：一条天蓝色蜡染披肩、一条浅绿色夏威夷印花围裙、一把天青色日本阳伞。他曾经拍过工人肩扛一条填塞得满满的、蓝幽幽的大枪鱼，这当然不是什么“时尚”，却是能够给无数时尚人士以灵感的艺术。

坎宁安终生未娶，因为单是街拍，就能让他满足了。他也不是没有拍过明星，比如葛丽泰·嘉宝，就曾出现在他早年的作品中；但他的作品和文字的价值，在于表现了纽约街头视觉热点的变迁：1992年流行天鹅绒颈带、豹纹印花、黑色牛仔裤、连体裤、中间打个结的短衬衫、大手提袋、贝雷帽；2000年流行挖蛤人式中裤、珍珠流苏、明信片印花、牛仔夹克、渔网长丝袜、花形胸针。街拍里的“时尚”应该有最宽泛的涵义，例如2001年9月16日，坎宁安就拍下了纽约人是如何穿着印有各种词语和短句（“OUR FINEST HOUR”、“WE ARE STRONGER NOW”）的衣服上街的，在他的字和画面里，你还能看到美国国旗如何印上了从自行车、大楼到香蕉的几乎所有物体的表面。

坎宁安住在一个小公寓里，在一堆底片和照片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别的爱好。大师怎样炼成？有个著名的“一万小时定律”，说你要精通一件活计，至少要一万个小时——坎宁安已在街拍上用了上亿个小时了，还意犹未尽，80多岁仍在外骑车奔波，以至于纽约人都以被他拍到或者邂逅他为福气。2009年的《纽约客》上有一篇专题文章，就把坎宁安的工作与渔夫捕鱼相比：“他需要一种历经多年打磨而成的敏锐的知识，要熟悉本土的生态，并在任何气候条件下都有无限的耐心。”渔夫需要掌握打鱼水域的鱼情，不管风急浪大还是波平浪静，都得凭经验估判在哪里能打鱼，如何打到鱼；街拍摄影师则必须对自己的活动区域了如指掌，必须善于等待时机，不论遇到怎样的气候，都相信自己能抓到有价值的画面——两者真的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