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对话”

身为第1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亚洲新人奖评委主席，姜帝圭花了很多时间看各国新导演的作品，“我印象中有两部电影很突出，从主题、剪辑、音效到拍摄都很成熟，故事情节相当紧凑。我很诧异，这真的是新人导演能做到的吗？”

52岁的姜帝圭有“韩国斯皮尔伯格”之称，他的两部电影《生死谍变》（1999年）和《太极旗飘扬》（2004年）分别见证了韩国电影从复兴走向繁荣。姜帝圭的外形有着明星般的派头。黑框眼镜，蓬松精致的短发，藏青色棉麻西服，灰色七分裤，每处细节都经过一番精雕细琢。就连讲话时缓慢的语速和手势、不太流露自己情感的神态，都让他整个人显得温文尔雅。但是，韩国电影史上闻名的“光头运动”，姜帝圭恰是第一位剃掉头发走上街头游行静坐的导演。他与全韩国的电影人一起，以这种极为强烈的抗议形式，令韩国政府妥协，不再削减韩国本土电影配额。正是从那一年起，韩国电影迎来一次彻底的复兴。

平静反思战争

《太极旗飘扬》大获全胜之后，姜帝圭蛰伏了七年。2011年，他以一部投资3000万美元制作的战争大片《登陆之日》重磅登场。这部韩国影史上投资最大的电影，却以口碑不佳、票房失利而告终。

他曾说，自己始终在思考失败的原因。三年里，姜帝圭没有新作，只有一部小成本、仅29分钟的微电影《恋慕》低调问世。这个由优酷推出的“大师微电影”系列，自2012年起就集结了顾长卫、许鞍华、蔡明亮等亚洲电影大师，2014年则邀请了姜帝圭、张元、杜可风和舒淇。

相比姜帝圭之前迷恋的大场面战争片，《恋慕》的题材与故事十分平凡。一段被战争阻隔的爱情，一位失忆的老太太每天做着相同的事情等待爱人的归来，一等就是60年。没有硝烟和炮火，只有平淡如水的细节——老太太每天收拾屋子，去菜场买他最爱的食材，做他最爱的料理，然后无穷无尽地等待他归来。

这一次，姜帝圭避开战争场面，举重若轻地以大量细节拍摄朝鲜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伤痛。姜帝圭坦言，在拍惯大场面之后，人文关怀的电影是他目前最想拍的类型，“我想拍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对话，以情感去打动观众。”

执导过残酷战争的大场面，《恋慕》对姜帝圭而言相当简单，“喊几次‘卡’就结束了。”没有商业因素的牵绊，没有紧密宏大的重头戏压力，姜帝圭不但能快速试验一次自己掌控温情片的能力，也能完成一次自我调整。更有意义的是，这是一次与中国资本的联手。

中国电影过度膨胀

从2000年开始，中韩合拍片的合作形式不断演变，从最初简单的演员客串加盟，变为导演、幕后团队的深度合作。这种互惠式的合作方式，其市场成果在2013年达到顶峰。去年暑期的中国电影内地票房榜上，中韩合拍的恐怖片《笔仙2》最终拿下超过8000万的票房。

中韩合拍片《分手合约》以1.92亿元票房成为小成本影片的翘楚，张艺谋的《金陵十三钗》和冯小刚的《集结号》、《唐山大地震》则在中国打响了韩国特效团队的名声。而这个明星团队，恰是姜帝圭《太极旗飘扬》的幕后班底。

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姜帝圭说，的确有一些中国电影的项目正在找他谈合作，但目前为止，他并未确定下一步的合作计划，他希望郑重地选择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剧本，“在中国拍出一部有意思的电影。”

因为与中国电影人接触密切，姜帝圭也对中国电影有许多直观而深入的认识。从剧本层面上，他认为中国电影的完成度不够好，专业程度不高，“中国电影市场确实繁荣，但这是一种短时间内的过度膨胀。在这样的环境中，很难保证电影同时达到质与量的标准。所以中国电影只能依靠与外面的合作来满足市场的需要。”

姜帝圭认为，今天能够打动他的好电影，是那种“能够讲述当下人们的喜怒哀乐，导演能以敏锐眼光拍摄社会关注的话题”的电影。他很希望中国的编剧能够关注当代年轻人的状况，“比如关注他们内心的矛盾，他们与周围人的人际关系，他们与国家、社会的关系。这是比较重要的。”

大场面、大预算只是成功的表象

第一财经日报：你以评委的眼光去审视一部电影时，最看重的是什么？

姜帝圭：第一是故事，这是我最看重的，导演是否能把他想传达的东西让观众感受到，这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其次，电影是否符合我们这个时代，导演是否在电影的创新上做了努力。电影可以分为过去和未来两种，我认为电影最重要的就是要拍摄当下。

日报：这两年你接触了不少中国电影人，中国与韩国的电影环境有什么不同？

姜帝圭：在韩国，所有准备拍电影的导演，都会面临三个问题，怎么满足观众，怎么获得投资，怎么拍好一部电影。因为韩国电影的兴盛，拍电影的人、看电影的人都越来越多。对导演而言，竞争也越来越激烈。无论在韩国还是中国，你要保证电影的票房收入都是非常难的一件事。但韩国电影在市场与营销上，处于一个超负荷的状态。

日报：你早年为导演金成洪写剧本，当导演之后，所有电影都是自己操刀剧本。你怎么看优秀编剧在电影中的重要性？

姜帝圭：《生死谍变》和《太极旗飘扬》在韩国获得成功之后，其实引起过一些误会。人们觉得成功就在于大场面、大预算，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韩国电影都热衷拍摄这种大预算的电影。这样的模仿，其实只看到电影成功的表象，而没有在意剧本的本质存在，导致当年韩国生产了一些失败的电影。

我看过一些中国编剧写的剧本，完成度不够好，专业程度不够。韩国电影的剧本，从构思、写作、修改到最终成型，往往需要一年。但在中国，只要有故事，就给两个月时间写出来，第三个月就开拍，编剧完全没有时间去充分雕琢剧本创作。

比起好莱坞，中国的电影还没有定型，没有稳固。在好莱坞，剧本的创作非常专业化，不同的编剧擅长不同的电影类型，比如有人擅长言情，有人擅长悬疑，有人专门写科幻，每个人一定是某个领域的专家，有足够的专业程度。好莱坞也有一个成熟的培养编剧的环境，好的编剧可以在学校念书时就完成一部好作品，或者在拍摄现场边学边磨练，最后发展为某个专业领域的专家级编剧。中国编剧需要多接触不同的电影类型，才能不断提高专业技能。

当然，在韩国，编剧也面临着很多问题。因为韩剧产业的成长飞快，占据了亚洲乃至世界市场，电视剧产业链需要大量电影人才，所以他们以丰厚的薪水挖走了很多优秀的电影编剧。这算是韩国电影目前一个小小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