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堤坝上的蚁穴，过于工整

2002年，许鞍华执导的电影《男人四十》片头，张学友躺在沙滩椅上，随手翻开一本《万历十五年》，电影由此展开。1587年，距《男人四十》上映还有415年，距香港回归410年，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62年……一座城的历史，一个国家的历史，和所有人的小历史，从平平淡淡的万历十五年开始计数——点数每一盏小历史的灯火，才能映照出大历史的身影。

作为今年乌镇戏剧节的重头大戏之一，进念·二十面体的话剧《万历十五年》受到众多话剧爱好者的关注。《万历十五年》是历史学家黄仁宇的经典之作，进念·二十面体在2008年首次将这本重量级的历史著作搬上话剧舞台。而此次的乌镇戏剧节是《万历十五年》在内地的首次演出。

万历十五年，即1587年，本是历史上一个平平淡淡的年份，却有众多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发生。作为黄仁宇大历史观的经典，《万历十五年》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枝末节都是明朝宏伟堤坝上的一个个蚁穴，点出庞大帝国不可阻挡的衰败倾颓之症结所在。

由导演胡恩威和《走向共和》编剧张建伟改编的剧本，令这部长达三个小时的话剧忠实地遵循了黄仁宇的叙述方式，以历史上的具体人物为切入点，全剧分为六部分，分别讲述了首辅张居正、抗倭名将戚继光、重臣申时行与许国、万历皇帝、刚正不阿的清官海瑞、以及狂人李贽的个人史。其间以最能代表明代文化气象的昆曲艺术贯穿，将黄仁宇笔下的大历史搬上戏剧舞台。

闺门旦演员孔爱萍以《牡丹亭·惊梦》一折中的山坡羊拉开序幕，沿着历史长河溯游而上，回到水磨昆腔盛行的明朝。首辅张居正作为首个人物登场，其生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尊地位与死后的窘境得以对照呈现。第二部分则由昆曲演员扮戚继光，以手眼身段配合现代说书人的语言叙述，说书人交替使用普通话、粤语和英语，不乏油腔滑调的噱头；申时行与许国的出场则充满喜感，其间改用粤剧《帝女花·香夭》唱段，倒是香港味十足的幽默了。

万历部分处理得很有趣味，小生演员石小梅以万历扮相出场，昆腔起，唱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而他手中所拿书本正是汤显祖的《牡丹亭》。到了此处，竟然是万历化身柳梦梅入梦，与杜丽娘一道唱起《山坡羊》，颇有些庄周梦蝶的意味。整部话剧以李贽之死收束，与黄仁宇的文字相互应和。

《万历十五年》舞台布景简约，声光电的多媒体结合充分体现了进念的风格。而话剧、昆曲、粤剧等元素交替穿插，打造出各个章节的不同质感。依循原文本的台词和人物讲述方式，忠实地行走在文本铺展出的道路上。然而，这样的绝对忠实，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了整部话剧的镣铐，阻碍了戏剧这一形态本身存在的更多可能。大段台词采用书中原话，依赖原文本自身的分量，信息量充分，也足够厚重，但却难逃照本宣科的质疑。就还原黄仁宇作品核心内容的意义上来说，《万历十五年》完成了戏剧的任务。但就戏剧这一形式本身而言，敷演文本，则少了惊喜。

以今人眼光解读历史，是为从故纸堆中得到某些足以令人警惕的钟鼓之声。而再将文字以戏剧的形式重新解读与诠释，超越时空获得一种共鸣，能让今人更明了身处的位置和意义。无论是《万历十五年》的原作，还是搬上舞台的话剧，这种看待历史和讲述历史的方式，多年来无论在读者与观众之中的影响经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