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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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和大多数人不同，从小，我对过年就并不是那么期待的。

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我家在北京亲戚并不多。我爷爷老家在云南，十几岁当兵从军，只身闯荡，开过坦克，打过野兽，后来在北京安家，把奶奶从老家接过来，然后忽忽四十多年，和老家的亲戚天各一方，没有断了联系已经是难能可贵。我爷爷只有两个孩子，从我记事起，就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我姑姑住的离我家并不远，平时周末都能见着，加上那时我表弟尚未出生，过年里最重要的一味团圆也就离我远的很，印象里无非是除夕夜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丰盛的晚宴，然后看春晚、打麻将，我还记得那时我已经能把他们赢得破产，然后第二天醒来，就去外婆的家里走动走动，见见从国外回来的舅舅们。那时于我，过年的味道大概就是鸡鸭鱼肉的香气吧。后来上大学的时候听外地的同学谈起各个地方过年的习俗，张灯结彩挂春联，一大家子做团圆饭，爆竹声中守岁，都觉得陌生的很，以至于那天有朋友问我有没有买春联的时候，我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概是人缺什么就向往什么，习惯了鸡鸭鱼肉的年味，其实我内心深处也是满期待那么慌张着却热闹着的年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年夜饭后，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小孩子在一旁吵闹，旁边的大人们则打着麻将，嘴里闲话着这一年的得得失失。街里街坊，走动串门，到了十二点，鞭炮齐鸣，火树银花，喧嚣着沸腾着，就这么折腾到后半夜，然后支撑不住的醉倒入梦。

可惜这样臆想中的热闹的年味还没有嗅到过，倒是随着爷爷的病倒，过年对我家而言反而渐渐成了一种负担。那时我正是高一，爷爷突发脑溢血，生命垂危，好不容易抢救过来，然而却从此无法动弹，大便小便，只能依靠他人的照顾。平时白天有保姆照顾还好，可一到春节，保姆也都回家过年，那便凡事都要着落在奶奶和父亲身上。从做饭捣成流体食物，到扶爷爷起身，再到喂饭喝水，日常翻身，换衣服睡觉，每一件事情看来不难，其实琐碎无比，尤其奶奶是医生出身，为人精细，要求很高，便经常指责父亲做的不到位，爷爷不舒服。好好的一个年，有时便充满了争吵。还是我那时坐在旁边，插不进去话，可是看着卧病在床、说不出话的爷爷想起那时他牵着我的小手在马路上走路生风、带我去买鸭架子然后回来片烤鸭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从那时起，过年就没有了我从小和爷爷打的丽江麻将，没有了喜庆的味道，如同例行公事地看完春晚，出去放放鞭炮，然后上床睡觉。

生活从来比你想象的更加无奈。两年之后的高考前夕，我奶奶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病倒，结果也跟爷爷类似，瘫痪在床。最辛苦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父母，从此之后都没有出门旅游，连朋友聚会都几乎没有时间参加。那时我刚上大学半年，除夕夜送走姑姑一家，然后我妈打车回娘家，剩下我和我爸照顾两个老人，尿床了换衣服换被褥，到睡觉点又要铺床盖被，电视只是瞥两眼，不到十点就已经上床睡觉，其间辛苦不必多言。有时候我在想，久病床前无孝子，倘若换了是我恐怕做不到如此地步。那时候想的就是觉得过什么年啊，没有小伙伴玩耍，回来对着病怏怏的老人，心酸而无奈，觉得待在学校反而是种逃避。可能也是那时我长大了，第一次在新年的烟花里面默默许愿，希望全家人平安幸福，身体健康。

后来爷爷去世，年味也就越苦涩了。春节七天里平时都在家里，只有偶尔抽出一天去跟亲朋好友见见面，但也要在下午五点前赶回家，接替姑姑一家。今年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回丽江老家过年，好好体验下老家喧嚣而闹腾的新年，品醇香醉人的米酒，放繁星闪烁般的河灯。然而天不遂人愿，姥爷又中风病倒。我妈和我爸被迫分成两半，各自照顾亲属。除夕夜的餐桌简单得只有一只烤鸭和几盘小菜，喝了几口白酒，还不如我平时晚上出去吃饭来得丰盛。晚上收拾好奶奶，我埋头在各个微信群中间抢红包，父亲给老妈打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晚上吃的什么，是不是在看春晚。不知道看到哪个节目的时候，父亲突然吸了吸鼻子，跟我说想爷爷了。我握住父亲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默默祈祷来年家人平安。

总知道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有好有坏，摇号中了买车了，股票翻倍了，工作虽不尽如人意，可收入勉强还可以。可是新春佳节，总是热闹喜庆的日子，外面烟火璀璨，天涯初雪，更加显得屋内冷清，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可这么多年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到过年的温暖，不再为没去成丽江过年感到怨怼和无奈。因为哪怕再怎么不容易，最重要的家人都还在身边啊。所谓年味，无非团圆，不就是，无论天涯海角，无论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明年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等到这一天这一刻的时候，我还能握着你的手，陪在你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