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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芬在远行中学会了简化生活
套用时下流行的语汇,法国人让-克里斯托夫·吕芬(Jean-ChristopheRufin)的“朝圣之旅”可以说是一种高阶版的间隔年。法兰西学院院士、获得过龚古尔文学奖、曾担任法国驻塞内加尔和冈比亚大使的吕芬,2011年卸下公务后,决定踏上前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deCompostela)的朝圣路。这条“圣雅各之路”(相传耶稣十二门徒之一雅各布安葬于终点),是全世界仅有的两处被列为世界遗产的“巡礼路”之一,自中世纪起就有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如今更是吸引了大量非宗教目的的背包客。吕芬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别以为打着宗教的旗帜,行走在这条路上的步行者就和一般背包客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在记录自己900公里徒步历程的《不朽的远行》一书开头,吕芬便写到了朝圣者之间微妙的划分。这一划分是通过“您是从哪儿出发的”这个寻常问题来实现的:如果朝圣者选择了一个距离圣地亚哥一百公里的起点,那他多半是个沽名钓誉的人,因为想在终点获得用拉丁文写的一纸证明,这是要求的最短距离。而“真”朝圣者,只认可从比利牛斯山出发,走过西班牙境内某条最长线路的人为同道中人。另外,如果有一个衣衫整洁、神采奕奕的步行者宣称自己已经走了几百公里,并拿出盖满图章的通行证,他很有可能是分几次完成旅程的,这也会被“真”朝圣者看作作弊之人。看吧,所有你想通过离开职场和熟悉的生活环境来摆脱的东西,这儿一样也不少。
好在,作为一个对人性有基本认识的作家,吕芬并没有对此次旅行所要达到的效果抱有高期望,他不为思考人生净化心灵,只是想独自做一次长途徒步旅行,而选择朝圣路完全是偶然的结果:“我最初的想法是在法国南部的比利牛斯山区旅行,将它看作一场运动上的挑战,可以减几公斤体重,一种为登山季做准备的方式,一种撰写新书之前的头脑放空,卸下公务和荣誉后对必要的谦逊的回归。但在查资料的时候开始对朝圣的传统感兴趣。”
对于一个脑力劳动者,这一路上最困难的事情是持续不断地付出体力:“每天都要背着沉重的包裹走好多个小时,你的身体会经历从未有过的体验和很多小而折磨人的病痛。”在毕尔巴鄂,由于脚伤未结痂,他疲惫不堪,差点打道回府,但最终坚持了下来。其后遇到的风景和故事,让他庆幸自己没有半途而废。同样作为脑力劳动者,我非常理解吕芬对物理折磨的迫切的、痛并快乐着的需求,同样我也非常理解他在路上与形形色色的人谈论那些简单的话题时如释重负的感受:“这一路最主要的乐趣来自我遇到的人,他们彼此不同,而且目的可能和我截然相反,但我们分享同样的经历,风霜雨露、体验和见闻,所有人都很容易交流,没人问你是做什么的。”不过对我来说,吕芬的经验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他在接受采访时所分享的回归正常生活之后的体会。
“这次旅行之后,改变最大的是我对待重量的态度。朝圣者不得不极度关注他身上背着的东西,由于需要长时间负重,你会尽一切努力舍弃不是必需的物品。结束旅行回家后,你也会试图把不必要的物品从生活中清除出去。从更为精神的层面上讲,你会有意识地思考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是,从而简化你的生活。”这听起来十分令人兴奋,但是,他又补充道:“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活又几乎恢复原样,你的日子又被不重要的东西占据。这就是你可能要重新背包启程的信号!我一直计划要走另一条路回到德孔波斯特拉,然而这本书出版之后,我不得不飞来飞去参加会议和宣传,直到现在都没有时间……”
从这个意义上讲,吕芬的朝圣之旅真可以称作“不朽的远行”。因为他诚实地承认朝圣路上仍然充满虚荣、投机、怯弱等人类社会难以根除的面向,更重要的是它不可能一劳永逸,即便你以为自己在经受了种种考验之后脱胎换骨抛却执念,甚至还写了一本书记录自己的改变,生活的惯性最终还是会吞噬你,逼你不得不再次踏上这多少有点自欺欺人的旅途。不谈Gap Year作为一种时尚生活方式的意义,从本质上讲,这样不断反复的自以为觉悟或破执的过程,难道不是令人绝望吗?
举一个可能过于沉重的例子,赫尔曼·黑塞在小说《悉达多》中,描写了这个贵族青年的多次觉悟,他每一次都执着于当下的觉悟,勠力将它推向最深、最宽广处。然而适得其反的是,这推进渐渐就变质了。于是他不得不付出更艰苦的努力,才可能走向新的觉悟。而若不是像悉达多这样“被选中的人”、不拥有超人的智慧,就不是“圣者”,我们要怎样不被执念所困,或者(对更清醒的人来说)不堕入虚无?对此吕芬也给不出答案:“我无法解释朝圣路对什么起作用,也不知道它具体代表了什么。我只知道它充满生命力,除了把一切都说出来,否则无法描述它。我就是这么做的。可是,即便如此,还是缺少了重要的东西,我也清楚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不久的将来,我会重新上路。您也一样。”他只宣告了这一点,凡是有生命力的人、需要把生命中多余的能量和时间消耗掉的人,都不得不上路,并且为这条路找到意义。